第三十四章纱布之下与屏幕之后

周燃拆纱布那天，是个周三。

早晨七点，陆迟迟就醒了。其实她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要陪周燃去医院的事。明明只是拆个纱布，明明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但她就是紧张，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考试。

她轻手轻脚起床，走到客厅时，发现周燃已经坐在沙发上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T恤，左手平放在膝盖上，纱布看起来比前几天薄了一些，但依然裹得严实。

“醒了？”周燃转头看她，笑容有点僵，“我是不是起太早了？”

“没有。”陆迟迟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我也睡不着。”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里都有点紧张，像两个要去看成绩单的学生。

“早饭吃什么？”陆迟迟问。

“煮了粥。”周燃指了指厨房，“在锅里温着。”

“你做的？”

“嗯。”周燃点头，“右手可以，单手煮粥没问题。”

陆迟迟去盛了两碗粥。简单的白粥，但熬出了米油，表面一层薄薄的粥皮，用勺子轻轻一搅就化开。她端回客厅，两人坐在晨光里安静地喝粥。

窗外的天是淡淡的鱼肚白，慢慢染上橘粉，再转成透亮的蓝。秋天清晨的光线很温柔，透过玻璃，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几点的号？”陆迟迟问。

“九点半。”周燃看了眼手机，“现在出门刚好。”

“那吃完就走。”

医院离得不远，打车二十分钟。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陆迟迟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周燃低头摆弄那个运动手环——苏晓送的，他最近天天戴着，说是监测睡眠质量确实有用。

“昨晚睡得好吗？”陆迟迟问。

“还行。”周燃说，“深睡眠两个半小时，比前几天多。”

“那就好。”

医院门口永远拥挤。挂号处排着长队，候诊区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周燃取了号，两人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

“紧张吗？”陆迟迟小声问。

“有一点。”周燃承认，“怕医生说恢复得不好。”

“不会的。”陆迟迟说，“你这几天复健做得那么认真，肯定没问题。”

周燃笑了笑，没说话。他左手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像在弹奏什么看不见的曲子。

等了大概半小时，叫到周燃的号。陆迟迟想跟进去，被周燃拦住了：“你在外面等吧，很快。”

“我……”

“没事。”周燃拍拍她的肩，“等着我。”

看着他走进诊室的背影，陆迟迟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送孩子进考场的家长，又像是等待手术结果的家属。明明只是拆个纱布，她却心跳得厉害。

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想分散注意力。屏幕亮起，是晋江后台的消息提示：《味觉记忆》又多了几十条评论。她点开看，大多是催更的，也有讨论剧情的。有一条长评引起了她的注意：

“大大笔下的感情线写得越来越细腻了。特别是男主角受伤后，两人那种互相扶持又小心翼翼的相处，真实得让人心疼。想问大大是有生活经历吗？写得这么有代入感。”

陆迟迟看着这条评论，久久没有回复。

有生活经历吗？当然有。她现在就坐在医院走廊里，等着里面那个“男主角”拆纱布。她写他复健时的煎熬，写他偷偷尝试做饭的笨拙，写他半夜睡不着在客厅踱步的焦虑——这些都不是编的，是她每天亲眼所见，亲身感受的。

但她不能这么说。只能回复一个模棱两可的“谢谢喜欢”，再加一个微笑的表情。

正想着怎么回复，诊室的门开了。

周燃走出来，左手裸露着，纱布已经拆掉了。手背上还能看到淡淡的烫伤痕迹，边缘有些脱皮，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偏浅，但整体看起来——正常。就是一个正在愈合的、普通的手。

“怎么样？”陆迟迟立刻站起来。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周燃举起手给她看，“疤痕会慢慢淡，功能完全没问题。就是近期还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要循序渐进。”

陆迟迟盯着他的手看。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周燃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大概是常年打球和训练留下的。手背上那片烫伤像一块不规则的拼图，突兀地贴在上面，但正在被新生的皮肤一点点覆盖。

“疼吗？”她问。

“不疼了。”周燃活动了一下手指，“就是有点……不习惯。好像这手不是自己的。”

陆迟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皮肤还有点粗糙，但温度正常，触感真实。

“恭喜。”她说。

周燃笑了：“谢谢。”

回程的路上，气氛轻松了很多。周燃明显放松了，话也多了起来。他说医生建议可以开始做一些轻微的力量训练，但要控制好强度。说再过两周应该就能完全恢复。说他想试试用这只手切菜——医生说了，轻度的日常活动有助于功能恢复。

“那今晚你做饭？”陆迟迟问。

“好。”周燃爽快答应，“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周燃休息了一会儿，真的开始准备午饭。陆迟迟本来想帮忙，被他拒绝了：“说好我做的，你等着。”

她只好坐在客厅，看着他一个人在厨房忙碌。

拆了纱布的周燃动作明显自如了很多。虽然左手还不太敢用力，但至少能辅助了——用左手扶着碗，右手打蛋；左手按着菜，右手切。虽然还是笨拙，但比之前单手操作顺畅多了。

陆迟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冰箱上那张照片。同样的厨房，同样的两个人，只是那时他的手还包着纱布，他们的关系也还隔着一层没说破的纱。

而现在，纱布拆了。那层纱呢？

午饭很简单：番茄炒蛋，蒜蓉青菜，还有早上剩的粥。但两人吃得很香。周燃用左手拿筷子还有点不习惯，夹菜时掉了两次，陆迟迟憋着笑，没戳穿。

“对了。”吃到一半，周燃忽然说，“省体育频道那边回复了。”

陆迟迟筷子一顿：“怎么说？”

“他们想做一期专题，关于运动员伤病康复期的营养管理。”周燃说，“想请我当嘉宾，分享自己的经验。录播，就一天时间。”

“你答应了吗？”

“还没。”周燃看着她，“你说呢？”

陆迟迟没想到他会问自己。她想了想：“你想去吗？”

“有点想。”周燃承认，“但……”

“但什么？”

“但有点紧张。”周燃笑了，“从小到大，我只在球场上被人拍过，还没正经上过节目。”

“那正好试试。”陆迟迟说，“反正录播，不行可以重来。”

周燃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去？”

“我觉得你应该做你想做的事。”陆迟迟认真地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考虑太多。”

周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那我回复他们，去。”

吃完饭，周燃去书房用电脑——医生说可以开始适当用电脑了，但要注意休息。陆迟迟收拾完厨房，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准备写稿。

但文档开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她满脑子都是周燃要上电视的事。虽然只是地方台的专题节目，虽然只是录播，但——那是电视啊。会有多少人看到？他的粉丝会看到吗？他的队友、教练会看到吗？那个给他发试训邀请的省队，会看到吗？

她想起之前在大纲里看到的剧情：周燃会收到省队试训通知，然后陷入纠结。现在这个节点，是不是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