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访客与未拆的信
苏晓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门铃响的时候，陆迟迟正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文档开了，标题打了，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但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满脑子都是昨晚那条省体育频道的私信，还有周燃看到消息时复杂的表情。
“来了！”客厅里传来周燃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
紧接着是苏晓标志性的大嗓门：“周燃！让我看看你的手——哎呀怎么还包着纱布？不是说好多了吗？”
陆迟迟站起身，走出书房。玄关处，苏晓正抓着周燃的手腕仔细端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她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毛衣，配黑色短裙和长靴，整个人像秋日里突然闯进来的一束阳光，明媚得有点刺眼。
“真的好多了。”周燃试图抽回手，“纱布是保护用的，医生说下周就能拆。”
“那就好那就好。”苏晓松开他，这才注意到站在书房门口的陆迟迟，“迟迟！你怎么看起来比他还憔悴？没睡好？”
陆迟迟揉了揉脸：“还好吧。”
“好什么好，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苏晓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肩膀，“是不是写稿又熬夜了？跟你说多少次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知道了知道了。”陆迟迟无奈地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要加班？”
“调休了。”苏晓说，“顺便给你们带点好东西。”
她说着，从随身的大挎包里掏出两个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我妈炖的鸡汤，还有我爸做的红烧肉。说是给伤员补身体的。”
“太谢谢了。”周燃说，“代我谢谢叔叔阿姨。”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苏晓摆摆手，又往包里掏，“还有这个——”
她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周燃：“给你的。”
周燃接过来，有点困惑：“这是？”
“打开看看。”
周燃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最新款，可以监测心率、血氧、睡眠质量，还有专门的康复训练模式。
“这太贵重了。”周燃说。
“不贵重。”苏晓说，“我朋友公司内购的，员工价。你戴着，能随时监控恢复情况。尤其是睡眠——医生说睡眠对康复特别重要对吧？”
周燃看着手环，又看看苏晓，眼眶有点红：“谢谢。”
“哎呀别矫情。”苏晓拍了他一下，“赶紧戴上试试。”
趁周燃研究手环的工夫，苏晓拉着陆迟迟进了书房，关上门。
“怎么了？”陆迟迟问。
“你先坐下。”苏晓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面对面看着她，“我问你，你和周燃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陆迟迟一愣：“什么什么情况？”
“别装傻。”苏晓压低声音，“上次我来，你们之间那气氛，明显不对劲。现在呢？说开了吗？在一起了吗？还是……”
“还是什么？”
“还是在玩‘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游戏？”苏晓挑眉。
陆迟迟沉默了。她看着书桌上的电脑屏幕，光标还在那个空白文档上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促，又像在嘲笑她的犹豫。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
“什么叫不知道？”苏晓急了，“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有什么不知道的？”
“我喜欢他。”陆迟迟说得很轻，但很肯定。
“那他也喜欢你啊！”苏晓说，“瞎子都看得出来。”
“我知道。”
“那你们在等什么？”苏晓不解，“等天上掉玫瑰花？等月老亲自来牵线？”
陆迟迟没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她无意中看到的那些数据，那些评论，那条关于试训的猜测。解释周燃可能有一个她不完全了解的过去，和一个可能即将到来的、需要离开的未来。解释她自己那种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苏晓。”她抬起头，“如果……如果有个人，他很好，你也喜欢他，但他可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远的地方要去。你会怎么办？”
苏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是说周燃打球的事？”
陆迟迟点头。
“你担心他会走？”
“不是担心。”陆迟迟摇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可能性。”
苏晓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迟迟，我问你，如果你现在这本小说突然爆火，有影视公司找你改编，但要你去北京工作三个月，你会去吗？”
“会。”陆迟迟毫不犹豫。
“那你会因为要去北京，就不跟周燃在一起吗？”
“不会。”
“那不就得了。”苏晓摊手，“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是基础。其他的，都是附加题。做对了加分，做错了也不至于不及格。”
她说得简单直接，像她一贯的风格。陆迟迟听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剪开了一个口子。
“可是……”
“可是什么？”苏晓打断她，“可是你觉得他的人生规划里可能没有你？可是你觉得篮球对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可是你怕自己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
一连串的“可是”，每个都精准地戳中陆迟迟的心事。
她没说话，算是默认。
“迟迟啊。”苏晓的语气软下来，“你写小说的时候，是不是总想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到，把所有伏笔都埋好，把所有结局都想明白？”
“嗯。”
“但生活不是小说。”苏晓说，“生活是你写一段，发一段，读者看了给你反馈，你再写下一段。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你能做的，就是把当下这一章写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和周燃的‘当下这一章’，就是互相喜欢，互相照顾，一起度过他康复的这段时间。把这一章写好，就够了。下一章是下一章的事。”
陆迟迟看着苏晓。这个平时大大咧咧的闺蜜，此刻的眼神认真而温柔。
“你怎么突然这么有哲理？”陆迟迟笑了，眼眶有点湿。
“我一直都很有哲理好吗？”苏晓也笑了，“只是平时懒得用。”
书房外传来厨房的动静——周燃在热鸡汤。香味从门缝钻进来，混着生姜和枸杞的温润气息。
“对了。”苏晓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有东西给你。”
她又开始翻那个大挎包，这次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陆迟迟。
“这又是什么？”陆迟迟接过。
“自己看。”
陆迟迟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第一张是高中毕业典礼上的她和苏晓，穿着宽大的校服，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第二张是大学时在图书馆熬夜复习，两人趴在桌上睡着的丑照。第三张是她第一本书出版时，苏晓在书店给她拍的照片——她抱着一摞自己的书，表情又紧张又兴奋。
还有一张，是她和周燃的。
照片上，她和周燃并排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镜头。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周燃穿着灰色卫衣，两人都在低头看锅里的东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们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画面有点模糊，像是抓拍的，但很自然，很温暖。
“你什么时候拍的？”陆迟迟惊讶。
“上次来的时候。”苏晓说，“你俩在煮面，我就偷偷拍了一张。洗出来了，觉得挺好看的。”
陆迟迟看着照片。照片里的她和周燃，看起来那么和谐，像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那种日常的、不经意的亲密，比任何刻意的摆拍都更动人。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哑。
“客气什么。”苏晓站起来，“走吧，鸡汤应该热好了。我可饿死了，一大早起来就往这儿赶。”
两人走出书房时，周燃已经把餐桌摆好了。三副碗筷，三个汤碗，中间摆着装红烧肉的保温桶，还有一碟清炒时蔬——应该是他刚做的。
“可以啊周燃。”苏晓夸道，“手受伤了还能做菜。”
“简单的还行。”周燃说，“复杂的做不了。”
三人坐下吃饭。苏晓一如既往地活跃，讲她公司里的八卦，讲她最近看的综艺，讲她爸妈催婚的新花样。陆迟迟和周燃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愉快。
吃到一半，苏晓忽然说：“对了周燃，我有个朋友，是做运动康复的。他说如果你需要，可以免费帮你做几次评估。”
周燃筷子一顿：“免费？”
“嗯。”苏晓点头，“他也是你的粉丝，看了你的视频，特别欣赏你。说你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把运动营养讲得这么清楚的运动员。”
“我不是运动员。”周燃说，“至少现在不是。”
“哎呀别在意这些细节。”苏晓摆摆手，“反正他技术很好，很多职业运动员都找他。你要不要见见？”
周燃看向陆迟迟。陆迟迟轻轻点头。
“好。”周燃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苏晓笑了，“那我就帮你约时间了。”
吃完饭，苏晓主动要去洗碗。陆迟迟要帮忙，被她赶出厨房：“你俩都歇着去，伤员和作家，都需要好好保养。”
陆迟迟和周燃只好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苏晓人真好。”周燃忽然说。
“嗯。”陆迟迟点头，“她一直这样。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比谁都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