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幕渐渐暗了下去。
那行已经见过两次的字迹,又一次浮现在众人眼前:
【本次观影结束,默念‘离开’两字皆可离去。】
果然结束了。
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怅然若失,又觉意料之中,从一开始那三个词——问道于绝、争锋论道、天授近仙,他们便知道,这次奇遇终究会有尽头。只是当真走到这一刻,仍不免生出几分留恋。
独孤求败的剑冢,华山绝顶的论剑,越女阿青的清啸……那些画面还在眼前晃动,那些感悟还在心头萦绕,可一转眼,便要回到现实了。
而这一次的现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陆小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两位白衣胜雪的身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
他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那是叶孤城和西门吹雪。
他忽然觉得很累。
楚留香也在看着叶孤城,他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他见过太多生死,可这一刻,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即将走向终局的朋友。
花满楼察觉到了什么。
楚留香和陆小凤的气息不对,太凝重了,凝重大得像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事。郭襄的气息也不对,她在看那两位白衣剑客,看得那么专注,那么沉重。
他隐隐猜到,那场决战背后,恐怕不止是决斗那么简单。
林诗音同样察觉到了异样,她武功虽浅,心思却细,师父王怜花此刻难得地没有出声嘲讽,只是静静看着,陆小凤和楚留香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分明藏着什么。她悄悄靠近郭襄半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郭襄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阿飞站在人群边缘,也看着叶孤城和西门吹雪,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很淡的、属于剑客的专注。
“紫禁之巅,月圆之夜。”
他从跟着王怜花踏入关内那天就不停听人提起这句话。他不懂什么阴谋,不懂什么权术,他只知道,有两个很厉害的剑客,要在最高的地方,用剑说话。
这就够了。
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打,打了之后谁会死,死的那个人值不值得。那是别人的事,他是剑客,他只管看剑。
所以他只是看着。
西门吹雪和叶孤城站在人群中央,沉默着。
周围那些复杂的目光、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他们都感觉得到,可他们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彼此。
叶孤城面色平静得近乎温和。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明明一踏出这个空间,等待他的便是必死之局。阴谋败露,身败名裂,然后在别人的刀下死,或者……死在西门吹雪的剑下。
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死字。
可他竟不觉得恐惧,也不觉得不甘。
方才那几段光影,此刻仍在心头盘旋。他看见了独孤求败的剑冢,看见了那四柄剑,看见了那几句话。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紫薇软剑,误伤义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
他也看见了越女阿青。
那个牧羊的少女,那根普通的竹棒,那一声破开两千精锐的清啸。她的剑,已经到了“无剑”的境界,可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是挥棒,只是牧羊,只是爱一个人,然后放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值了。
能在临死之前,得见这等绝世剑道;能在最后时刻,与真正的对手相逢;能有这些人在侧——朋友,知己,还有值得尊敬的对手。
这难道不是上苍的厚爱吗?
“无论如何,我总还有朋友。”
叶孤城忽然开口,他的目光缓缓从楚留香、陆小凤身上划过,他的声音清冷如常,可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温度。
他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嘴角确实微微扬起了一点弧度。
“我很高兴。”
说完,他便不再看楚留香和陆小凤,他知道他们的沉重,知道他们的难过,可他不需要他们说什么,这样就够了。
他转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叶孤城。”
两人的目光又一次相遇。
这一次,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冰冷对峙,只是两个剑客,在看着彼此。
剑气仍在他们之间流转,可那剑气里,多了些什么。是理解,是尊重,是棋逢对手的欣慰,是此生无憾的释然。
“这并非我意料中与你相见的地方。”叶孤城缓缓道,声音比平日慢了几分,“可这个地方,却也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光幕的方向,扫过那些方才还在一起观影的人,最后落回西门吹雪脸上。
能在这里遇见你,能在临死之前见识真正的剑道,能这样了无遗憾地走向结局。
这个地方,确实很好。
西门吹雪明白他的意思。
对于他们这样的剑客,能有这番际遇,本就是莫大的幸事。独孤求败的遗刻,越女阿青的清啸,还有那些关于剑道的种种感悟。这些东西,比什么阴谋诡计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