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寂静,唯有蜂鸣鸟语。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如遭雷击,呆立当场,陈设极其简陋,一桌一椅,一床一几,皆以天然木料制成,未经雕饰。然而,那桌几放置的方位,那内里的结构布局,甚至简单装饰……竟与他和小龙女昔年在终南山古墓中所居的石室,一模一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扑面而来。
十六年的等待,十六年的孤寂,十六年近乎绝望的坚持,在这一刻,终于化作了决堤的洪流。
杨过再也抑制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模糊了视线,他像个迷路多年终于归家的孩子,站在原地,无声地哭泣,肩膀剧烈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地抚摸上他湿漉漉的头发,随即,一个清冷悦耳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过儿,甚么事不痛快了?”】
“小龙女!”
众人虽大多未曾亲眼见过,但结合此前观影所知,此刻皆知这悄然出现在杨过身后的,长得雪肤花貌、清丽绝伦,身着一袭虽是粗布织就的白衣、仍不掩其丽的女子,便是让杨过苦候十六年、魂牵梦萦的妻子小龙女了。
除郭襄因早已知晓外,其余诸人,无论男女,初见小龙女真容,皆是被她那不似凡尘中人的绝世姿容与清冷出尘的气质所慑,心神为之一震,暗自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杨过痴心苦等十六载,无时或忘。这般人物,确是天上有,人间难寻。”
而郭襄,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光幕中那对历经劫难终于重逢的璧人。
她看见小龙女凝视杨过时,那双原本清澈如寒潭、似乎永远无波无澜的眼眸里,迸发出来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浓烈爱意与疼惜。
她看见杨过在确认眼前人并非幻觉后,那狂喜到近乎癫狂的模样——他猛地转身,将小龙女紧紧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然后像个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般,兴奋地大喊:“龙儿,我好快活。”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松开小龙女,猛然跃起,跳到屋旁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不管不顾地连翻了七八个筋斗,笑声畅快淋漓,响彻这方小小天地。
这是杨过在他人面前从未展露过的、最真实、最毫无保留的幼稚与狂喜的一面。
郭襄静静地看着,心中那个早已明晰、却依旧会让她心头微涩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果然……唯有小龙女,才配得上大哥哥——也唯有在小龙女面前,大哥哥才是会卸下神雕大侠的孤高外壳,变回那个纯粹的、快乐的过儿。正如天外客所言,这不是真爱又是什么?”她轻轻吸了口气,将那一丝细微的怅惘压入心底深处,唇角努力弯起一个祝福的弧度。他们等了十六年,吃了那么多苦,能够重逢,能够如此快乐,这比什么都重要。
花满楼将郭襄脸上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他看见了她眼中为杨过二人由衷感到的喜悦与感动,也捕捉到了那笑意背后一闪而过的、极其隐晦的落寞,他的心微微一紧,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望向她的目光,比平时更加柔和。
王怜花冷眼看着光幕中那忘情相拥、欢喜如狂的两人,又瞥了一眼身旁明显情绪复杂的郭襄,心中那股熟悉的烦躁与讥诮再次翻腾起来。
在他看来,这等毫不掩饰的、近乎幼稚的狂喜,实在有些……可笑。情深不寿,慧极必伤,这般将全副心神系于一人身上的活法,脆弱得不堪一击。可偏偏,这可笑的画面,这脆弱的情感,却总能轻易牵动旁人的心绪,包括他自己那丝不受控的异样感。
“‘爱就是让懦弱的人变得勇敢,勇敢的人变得懦弱’,劳什子的爱就是让人违背本性?”王怜花心里咀嚼着刚才看到的这话,忽陷入沉思。
陆小凤啧啧叹道:“十六年苦等,一朝重逢,也难怪杨兄欢喜得像个孩子。此情此景,任谁看了,也得道一声‘苍天有眼’。”
楚留香亦含笑点头,由衷道:“有情人终成眷属,历经磨难而情更坚,确是人间至美之事,值得浮一大白。”他虽风流洒脱,但对此等深情,亦存敬意。
沈浪与朱七七相视一笑,握紧了彼此的手。朱七七眼圈又红了,却是欢喜的泪:“真好……他们终于找到了……”沈浪揽住她的肩,目光温和。
李寻欢怔怔望着,心中痛楚与自惭愈发浓烈。林诗音则别过脸去,不忍再看,只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在一片冰冷的水池上,越沉越深。
而白飞飞,只是幽幽地、深深地凝视了光幕片刻,那对璧人的身影在她冷漠的眸子里映出模糊的倒影,随即,她便如同倦怠般,缓缓垂下眼帘,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