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头哗哗响着。
顾青临弯着腰,双手撑在洗手池边缘。凉水冲过指缝,带走最后一点睡意。宿舍楼十一点熄灯,现在整层楼都静得能听见水管深处的水流声。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水。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脸色有点白,黑眼圈很淡,额发湿漉漉地贴着皮肤。一切正常。
顾青临拧上水龙头。
就在水流停下的瞬间,镜面轻轻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砸中,涟漪从中心荡开。他盯着镜子,手停在半空。
镜子里的人开始变化。
头发变短了,轮廓硬朗了,下颌线绷得很紧。那不是他的脸。是陈默的脸。
但那张脸上全是血。
血从额角流下来,滑过颧骨那道旧疤,在下巴汇聚成滴,砸在锁骨上。左眼角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糊住了半边眼睛。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一个口型。
顾青临辨认出来了。
快跑。
镜中的陈默突然抬起手,血淋淋的指尖拍上镜面。啪的一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炸得像玻璃碎裂。五个血指印清晰无比,正对着顾青临的胸口。
顾青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隔间的门板。
镜子恢复原状。他的脸,他的湿头发,他撑在洗手池边微微发白的手指。没有血,没有陈默,只有五个水珠正沿着镜面往下滑,拖出长长的痕迹。
像血指印融化后的样子。
第二天早自习,陈默迟到了三分钟。
他从前门进来,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随手扔在桌上,坐下时椅子腿刮出刺耳的声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除了右眼角——那里贴了块创可贴,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顾青临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看什么?”陈默转过脸,深褐色的眼睛扫过来,“我脸上有字?”
“你眼睛怎么了。”顾青临问。
陈默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创可贴。“这个?昨晚起夜撞门框上了。”他扯了扯嘴角,“怎么,担心我?”
“昨天晚上,”顾青临放下笔,“你有没有……去过哪里?”
“宿舍,睡觉,还能去哪。”陈默盯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受伤了没?”
“就撞这一下。”陈默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距离拉近,“顾青临,你不对劲。”
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二十公分。顾青临能看清陈默瞳孔里的自己,也能看清创可贴边缘皮肤的颜色——正常,没有红肿,没有血迹残留的暗痕。
“我昨晚做了个梦。”顾青临说,“梦见你满脸是血。”
陈默笑了,很短促的气音。“梦见我死?”
“差不多。”
“那你该高兴。”陈默坐回去,翻开数学书,“少了个竞争对手。”
早自习的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顾青临没再说话,他看向窗外,玻璃上反射着陈默的侧影——完整,干净,创可贴下的皮肤平整光滑。
和镜子里那张血脸判若两人。
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
顾青临跑在第三圈的时候,雷烈从后面超上来,肩膀擦过他手臂。“没吃饭?”雷烈喘着气笑,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领口。
顾青临加速,两人并排冲过终点线。
成绩牌显示:雷烈三分二十八,顾青临三分二十九。差一秒。
“行啊转学生。”雷烈撑着膝盖喘气,胸口的肌肉在紧绷的汗湿背心下起伏,线条贲张得几乎要撑破布料。他直起身,抬手重重拍在顾青临肩膀上——五根手指像铁钳,热度透过薄薄的运动服压进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