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敲过第三遍时,教室门被推开了。
班主任老李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教室里本来还有点窃窃私语,这会儿彻底静了。
顾青临站在讲台边,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高二(三)班,四十五个座位坐了四十二个人,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昨晚没散干净的汗水味。他的视线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瞬——那里坐着个人,正撑着下巴看窗外,连头都没回。
“新同学,顾青临。”老李在黑板上写下名字,“从今天起就在我们班了。”
有人吹了声口哨,很轻。
顾青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拎着书包走下讲台,脚步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左手腕上戴了条很旧的皮质护腕。
“座位……”老李推了推眼镜,有点为难。
教室只剩下三个空位。第一排靠门,第二排正中间,还有——
“坐我旁边吧。”
声音从最后排传来。
窗边那个人终于转过脸。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照得睫毛边缘泛金。陈默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桌椅:“这儿没人。”
教室里更安静了。有人偷偷吸了口气。
顾青临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书包扔在桌上时发出闷响,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
“谢了。”他说。
“不客气。”陈默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反正早晚都要坐一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顾青临没接,只是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有用小刀刻的痕迹,乱七八糟的线条,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整个桌面。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声音平板得像磁带。
顾青临翻开书,一个字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旁边那人的存在感——太强了。不是声音,不是动作,就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像块石头压在那片空间里,沉甸甸的。陈默没听课,在草稿纸上画东西,笔尖划得很慢,很稳。
下课铃响了。
“新来的。”陈默突然开口,手里的笔没停,“放学别急着走。”
顾青临侧过脸。陈默还在画,线条在纸上延伸,看不出是什么形状。
“有事?”
“有事。”陈默终于放下笔,转头看他。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跟我去个地方。”
“凭什么?”
“凭你手腕上那个。”陈默的视线落在他左手护腕上,停了两秒,“伤还没好透吧?”
顾青临的手指动了一下。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吵吵嚷嚷的。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不去。”顾青临说。
“你会去的。”陈默站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立刻明显了。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你也感觉到了,对吧?这学校不对劲。”
顾青临没躲,只是抬眼看他。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陈默颈侧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粉味,还有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铁锈,又像雨后的泥土。
“操场后面,旧仓库。”陈默直起身,“放学。”
他走了,书包搭在肩上,背影挺得笔直。
顾青临坐在原地,左手无意识地摸上护腕。皮质表面已经磨得发软,边缘起了毛边。下面藏着一道疤,三周前留下的,现在还会在阴雨天发痒。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
物理老师讲到一半时,教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很短暂,一秒都不到,但顾青临看见窗玻璃上有什么东西晃过去了——一团模糊的影子,不像鸟。
没人注意。除了陈默。顾青临看见他微微偏了下头,视线追着那影子直到它消失在后墙。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顾青临收拾得很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拎起书包,往操场方向去。
旧仓库在教学楼最西边,早就废弃了。铁门生了锈,锁是坏的,虚掩着。推开门时,铁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夕阳从破窗户挤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陈默已经在了。他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门,四周堆着废弃的体育器材——破损的垫子、断了腿的跳马、几根锈迹斑斑的单杠。
“关门。”他说。
顾青临反手带上门。黑暗更浓了。
“你知道我是谁?”顾青临问。
“知道一点。”陈默转过身。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黑色短袖,手臂肌肉的轮廓在昏暗里依然清晰,“顾青临,转学三次,每次都在学校‘出事儿’之后。”
“调查我?”
“自保。”陈默走近两步,“我直说吧。这学校里有东西,不止一个。它们最近……很活跃。”
“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搞清楚是什么。”陈默停在顾青临面前一步远,“而你,你看得见它们,对吧?”
顾青临没回答。
仓库深处突然传来声音——很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木头。
两人同时转头。
黑暗里,有个影子在动。它贴着墙根爬,动作僵硬得不像活物。顾青临眯起眼,勉强能分辨出轮廓:人形,但四肢扭曲,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
“来了。”陈默的声音很平静。
影子停下了。它抬起头——如果那还能叫头的话——看向他们。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漆漆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