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护好夫人。那就势必不能让人知晓夫人在此处。虽然公子已经做了筹谋,假作夫人回娘家安养。但过去这么长时间了,难免有疏漏之处被有心之人看出来。
如果齐燕没猜错,那势必是端木美人偕同薛侯,借氏族对郗相改革的不满,要抄了郗家。其他人若说有利益和党争的考虑,恐会慢慢计较动手,那端木美人就是纯粹为了复仇,她能隐忍多年,心中恨意只怕难平,绝不会轻易手软。毕竟端木家是真的在变革中做了出头鸟被灭了全族。
不要小瞧女人的筹谋,郗微的这招障眼法,不一定能障住端木美人的眼睛。
“今后我也扮作孕妇。”齐燕说,“便说我是公子的宠婢通房,也揣了郗家的后。公子是为护我,我们才迁至这蕙风观。”
纸川一愣,细细一想就明白了其中关窍。既然不能一叶障目,那就扰乱视听。必要时候,将夫人再次秘密转移,留下齐燕这个靶子。
“只是,如此一来,那便是你有性命之忧了。”纸川心下动容,但其实有些不解。
父母早告诫过他,他们是相府家生子,世代为奴,治世不好说,但乱世中,他们确实因为长在相府瓦檐下,免于流离饥馑,当为主子效死。
但齐燕这类签活契的奴仆不同,他们挣够银两可以出府去做个自由人,必不会如何为郗家施恩便捐出性命为报。
纸川见齐燕有些发呆,不禁说了心里话,“说来我最初当你没心没肺,家中遭难又奔波流离,进府中却嬉笑如常,恐会别有所图。后来你也真的一门心思,逮着一个任务便一股脑的热血倾情,我也当你是图谋不小。你这样懂得钻营之人,怎会愿意为一命之恩就舍弃自己呢?”
他这番话,是出自自己,其实也是公子的疑问。若非一开始公子如此思考,他们又常伴公子左右,岂会注意到漆砚一个小女孩的异样。
纸川问,“至今,你说出这番打算安排,竟也十分冷静。漆砚,你不怕吗?”
齐燕在他反复追问中,也不禁反问自己。
她自打坠入这乱世,惜命使然,一直在让自己做最有利的选择。但同时,她也并未认为自己属于这里,所以一直以旁观者视角去理解所有事情,所以嘲弄看待朝廷剥削百姓、朋党权力倾轧。
甚至,哪怕姝联、农联、工联,虽然旨在能帮助更多人,却更多是抱着做实验的态度,想印证异时空中条件不充足的情况下,先进的思想是否可行。
从头到尾,她几乎都将自己放在一个冷静理智的角度,并不觉得自己在以身入局。因为她觉得自己死得起,大不了挂了重开,或是挂了就能见到外婆,缩回内心唯一的柔软温暖之处,不问真实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惜命,故而她能冷静她不急切,然而却其实也正是因为她没珍惜这条命,她才会这样冷静旁观。
直到,血腥真的波及她感情牵系的人,这些人在她眼前丧命和即将丧命。
她冷漠,因为茕茕孑立,除了自己没有别的软肋,当自己的命也不在乎,就无坚不摧。她热血,无我之后暂时的无约束状态,会非常大义凛然,故而只想做有利天下之事。
这本没什么不好,但冷漠和热血、忘我和无我叠加太过,就会忽视别人,忘了别人的有我,进而忽视每个人具体的痛苦和挣扎。若任之发展,可不就是真的没心没肺了。
她忘了,没有软肋和忘我,是她失去外婆之后。她用自己三十多年社会捶打的心体悟一切,活得像行尸走肉,活得剥离自己游戏人间。
可是她并非真的死了,甚至现在,她在一个年轻鲜活的身体里,里面还有一颗年轻的心脏。她被涓涓的呵护和鼓励,被友情亲情一般无二的爱意滋养,这颗心不是没有知觉的。
颜夫人不再只是个随手一施恩的心软贵妇,她时常看自己如看亲女。郗微不再只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美貌公子,他随自己热血冲撞也敢将极重要的母亲托付。郗相不再只是威仪官身留青史几笔,他也家长里短还护自己稚子赤心。
还有妙笔玉墨素纸砚禾几位姐姐和府中上下嬷嬷管事,还有清净真人、小双、净澜小师父和山中诸人,还有最初流民路上护过她的刘媪和刘余……
她来到这里接收到是真心善意不知凡几,同先前那个世界一般,有爱她护她担忧她的朋友。每个人都提醒着她,她活着,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游离在死就死了的忘我中,但他们她们都没有忘。
她要好好活着。哪怕是游戏,哪怕是NPC,也因同她交集的这些善意,长出了心跳。她想要这些同频的心跳,能陪伴自己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齐燕看着西山的霞光,眼神为那美景迷离,“我怕啊。我就是太怕死,所以没心没肺头脑发热地钻营。”
她看回纸川,“我现在也一样怕死,如果与我有恩义之人在我眼前没了,我活着也就如死了。”
不待纸川再说话,她提起一口气,“想瞒住夫人,虽然可行,但也不行。我们都安排妥当之后,明日,我会同姑姑尽量找个合适的时机把事情同夫人禀明。”
“……嗯。”纸川欲阻止,却终究还是点头。
齐燕打量库房四下,“这蕙风观是夫人的产业,也不知是否有许多我们不甚了解的暗处。只有夫人知晓了,夫人意志坚定了,才能共同商量出更好的退路。否则,我们带着夫人逃,太难。”
两人说定就暂作无事分开。齐燕同荣嬷嬷做了晚膳,伺候颜夫人用完。
颜夫人一心扑在那小衣上,兴奋得根本不困,好容易叫兰珍姑姑劝了又劝,烧完了灯油,才放下针线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