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郗微送来的,约定的密码只有他和齐燕知道,那他应该没事……吧?倒是早就说相国大人要回返了,但一直没有消息再传来,难道?
齐燕揣着信进了厨房,坐在灶后头背着人,打开了信。
咕噜噜——灶里头干柴燃尽,悬在灶孔外的一小截干柴翻滚落地,磕得火星子四溅。有一颗跳到齐燕手上,烫得她手一抖,拈着的信飘落而下,被奄奄一息余烬点燃,瞬间燎没了。
相国大人,在庄国遇害。
议和使节团按照原定计划返回,大人同家臣留置参与饯行宴。先遣队伍与北境经过交战地带,死伤大半,侥幸获救几人重伤在军中将养。过了半月余,将养人员仍未等到相国大人和家臣,先行返京。
不料,郗微同时等来的,竟是父亲的死讯。私传与他信件的人,正是昔日相国大人门下高徒,如今的庄王客卿邹是。
一年前,邹是所著《论法》《民与法》等作品签约百味斋。以升斗小民生活中的吃穿住行涉及的法治小故事,提炼出给予帝王管理家国治理天下的警示,他用词不拘于骈赋对仗,堪比白话小说直白简练,让老百姓听了通俗易懂,很快就流传开来,叫他声名大噪。
此举普法于民,皇帝贵族喜闻乐见,百姓知法守法,当然管教起来更为方便了。这等好物,连同它的作者,很快就被推崇者自发传播到了别国,把各国国主同皇室子弟也吸引过来。庄国皇帝便是其中之一。
邹是在代国因出身贫寒不得入仕,不想一鸣惊人之后竟被多国追捧。不久他就辞别相国大人,到了庄国,做了庄王帐下客卿。
那会儿邹是也未料到,自己最终竟会害死自己亦师亦友的伯乐郗和。他不过只是忠君之事,谏议了一条郗相返易、代国破难,拿下代国之前不宜放归郗相。不想,叫政敌蔡朴知晓后,趁关押之际,毒害了郗相。
因深感愧疚,他偷偷保下郗相遗体,与迁去庄都的父亲尸骨易址埋葬。途经庄都的黄承老先生受皇帝礼遇,筵席之际,他假黄老之手托信与郗微,道明个中曲折。
这消息是邹是给的,尚不知他表述的几分真假,但确实不是最新的。
郗微信上还提及,郗相在庄国宫中被扣下几日后,家臣察觉不对从官驿偷逃,被发现后追杀不断,仅两人逃出。这消息还是郗微年前在庄国安排的三联督办接引人员送回的,他们迂回救下两位家臣,迅速查访后推测并确定了郗相已遇害的消息。
而代国宫里显然得到的消息比郗微的还可靠些,薛侯突然上书皇帝,直陈郗相通敌卖国。证据就是议和回来的礼部侍郎和行人等,都看见了邹是乃庄国客卿。
因三皇子力保,皇帝暂未查抄郗家。但,这只是时间问题。郗家要变天了。郗微送出这封信,应该也是预感自己随时可能下狱,好叫齐燕早有准备。
齐燕来气,三皇子也是个无用的!先前对他手里的权柄力量没有概念,满以为他是有很大把握,才会采用什么斩首行动!结果不说武力值强悍的大将军,就连那文质彬彬的薛侯,他也没搞定。
“草台班子真是无处不在!”
政斗乍一看人心黑暗算计重重,实则细看个个都仿佛儿戏跳大神。她真得反省自己对权柄竟然有高端滤镜,以为真的是什么筹谋十年规划三千绝对闭环。
这也是女人失权的表现吗?同样是没有真正掌握过,不自觉就将之覆上神秘面纱,理解得玄之又玄。
齐燕坐在灶台后,心里乱七八糟,一会儿想这里一会儿想那里,骂这个不是,怪那个无法,竟然立时理不出个头绪来!她遇到棘手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就有这么个毛病。
怎么办?齐燕摊开双手双脚,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幸而如今夫人的行踪尚未暴露,但郗微一旦真的下狱,端木美人势必要全力报复。不,说不定这次薛侯的上书就是报复的开始。
不能让他们找到夫人。现在母亲就是郗微唯一掣肘,只要颜夫人没事,他那边有什么行动和打算都好施展。
“纸川,劳你帮我搬一袋米送至厨房。”
齐燕装作无事,把郗微惯例的平安信送去给夫人看,回转之际借口叫走了守卫的纸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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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子怎敢!”纸川听齐燕说完始末,当即捏紧拳头愤然低吼。
“嘘!”齐燕连忙示意他小声,“这些事情万万不能叫夫人知晓一分半点。”
纸川抱拳告罪。不止是公子一夕之间长大了,他身边这些年岁相当的随侍,也都一夕之间明白了肩上的重任,成熟稳重起来。
“惟今之计,我们必须要做好预案了。”齐燕定了定,准备把刚刚自己思索半天的想法说出来,“公子把你和笔舟留在山上,就是指望你们护住夫人。我这里有些想法,说与你,一会儿你同笔舟商量一下,是否可行,以及你们有什么好的想法。等夜里夫人就寝,我们再碰一碰。”
“兰珍姑姑和荣嬷嬷?”纸川问。
齐燕点头,“我会同姑姑说。”
她与主人家情深意笃,恐怕知晓了会大为伤情。郗微没有将迷信传消息的重任交给兰珍姑姑,可见如是。不如他们安排好之后再告诉她,也好让她心里有底,知道手下人得用,也免了她压力大,乱了阵脚。
于是齐燕将自己的打算同纸川一一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