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自去年底下得知公主婚事后犯了心悸,之后似乎一直并未好全。如今公主大婚刚过,也不知道过得如何?怕是过得不好,皇后一时着相钻了牛角尖,撒手人寰。
否则就是皇帝了。只是不曾听说皇帝身体有恙,除非猝然薨逝,否则不可能病重在床不通知相国大人这样的重臣。
如果真是皇帝,那代国难免陷入动荡。要是庄国趁机挥师进犯,后果不堪设想。如果是皇后,那可能还不至于到最糟的境况。
哪怕贵为皇后之尊,也避免不了在政治权衡时被划拉出去,因为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因素。
想到这里,齐燕猛然一惊,她什么时候竟然学会了用权衡的目光看待一个人的生死?甚至于是在政治的角度去考量!在这样宏大又冷漠的视角上,生命的死活都变得无足轻重,更何论生存的挣扎。
也许是在她一天天忙活夫人的产业时。产业太大了,涉及的人员太多了,可能一个不经意,就会忽略掉一个具体的人。
也许是在她一次次和郗微探讨的时候。他的视角太高了,总是站在代国一整个国家的角度,叫她也几乎代入了自己,像是自己在呼风唤雨,几乎要忘记自己只是一个渺小的具体的人。
这就是掌握权势的感觉吗?在此刻,齐燕对女子的失权有了一些切身实感。因为没有掌握过,所以一时无法适应这样的权衡,也接受不了这样的权衡。
权势是把双刃剑,原来是这样的双刃。
若惯于丈夫手段来权衡利弊的结果忽视很多生命,那世界何妨多一些妇人之仁。
*
午后,郗相仍在宫中,郗微公子回来了。
确实是皇后薨逝了。
公主闻听钟声赶至宫中,已然哭到昏死过去,太医院轮番诊脉只说公主伤心过度并无大碍,陛下允了公主在宫中住下守孝治丧。
一国之母的丧仪隆重程度只低于皇帝,晚间相国大人回府,带来了钦天监卜筮勘验的日子,却是匆匆忙忙的五日之后下葬。
相国大人已扶了夫人在美人塌落座,未免她激动伤身,“国中治丧,只怕庄国趁隙来犯,大将军同驸马,均已披甲点兵,大将军值守东都,驸马不日便要赶赴北境。” 代国同庄国西、北二境相接,尤其整个北境,直面庄国,是防务之重。
相国大人的预案到底还是没用,颜夫人抓了引枕狠狠锤了两记,“陛下为何这样着急?就是一般富户,请再好的期,也断没有五日下葬的道理。看看他召的哪门子女婿!竟连葬礼都甩开手,叫九公主情何以堪!”
郗相苦着脸,心里不敢说这日子近也好。国丧重孝,普通人尚且要披麻戴孝禁止宴乐,重臣贵妇更要扶棺哭灵。虽夫人有孕在身可以免入丧场,却仍需在家素服致哀、跪香遥祭。便是少些日子也能让她少些劳累。
主子们都披麻戴孝了,仆人们自然不会鲜亮,每个人都着了素服,外头还要罩一件粗麻比甲,头上不能有任何首饰,只用白色布带束发。如此过了五日,直至皇后下葬结束,方能脱下麻衣,却仍需素服素食满三月。
而九公主,则要留在宫中守孝三年。
*
“都交完了吧?那便送到库房去锁了。”兰珍姑姑查看了仆人们交上来的麻衣,嘱咐力妇搬走,以后还能用。
力妇才扛起硕大的布兜走出门去,兰珍就看见相国大人下职来了,“大人您回来了。”
“夫人呢?”他惯例询问,眉头却锁着。
兰珍姑姑惯会察言观色,虽疑惑大人为何不悦,想到他所问却笑了,“夫人在书房听公子给宝宝读书呢。”
自打齐燕说的这个词被夫人接受后,她一直宝宝宝宝的叫腹中孩儿,最后带得全府上下都叫起了宝宝。
相国大人朝东边书房看去,已近黄昏,天色暗淡,书房早就点上了灯。暖绒的灯光叫他心里宽松,眉头也解开来,他没急着往屋里去,伫立着看了会儿,又转身出去了。
兰珍姑姑等来他转身出去的背影,诧异不已。却听见大人吩咐随侍去书房的声音,想来是公务要先忙一会儿,便也没在意,更没往夫人跟前说,转去看厨下准备的晚膳去了。
晚膳后,郗相扶着夫人回上房,见郗微要往出走,便吩咐,“微儿你随我和你母亲来。”
郗微一顿,随即跟上。
正值月初,齐燕收上来几大摞账册,这几天加班加点核算,下班没那么早了。夫人有孕后,郗微常来景和院陪伴她,齐燕也就回到了这边的工位。
她自屋里揉着僵硬的脖颈出来准备去领饭,正好见到西厢的这一幕。
郗相下职来的那一趟,齐燕也看见了,现下心里更隐约觉得不太好,于是便也不急着去吃饭了,打算先等在院中,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父亲,让我随您一道前去吧。”郗微跪地请求,抬眼时眼底有些濡湿,眼尾些微泛起红来。
郗相只觉喉头哽住,起身离塌,两手扶他双臂将他拉起,“我此去并无甚凶险,只恐怕要耽误些时日。你在家中看顾你母亲,也好叫我放心。”
郗微也哽咽难言,“父亲……”
颜夫人拎罗帕在两人看不见的时候拭了脸上泪迹,开口道,“不用你们父子担忧我,我在这都城中呆着又有什么危险。你们一起去,才是叫我放心。”
“夫人。”郗相苦笑,重新在她身旁坐下,“近日端木美人频频出手掺和,连先后丧仪都要搅弄,我不能叫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个支应……是我郗家作孽啊。”
颜夫人摇摇头,心知根源是那龙椅上的那位,郗家只是做了盾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