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意米粮和布料，不要浸水了。”齐燕放下油布遮盖好车板上的麻布袋，再次和赶车的墨计嘱托。

墨计拍拍袋子，爽朗笑答：“放心吧！”

“有劳墨先生！此去顺利！”齐燕道谢。

“哪里哪里。自然自然。”墨计摆摆手谦辞。

他是墨老先生的小儿子，年方二十有三。此次同父亲北上往卫国筑工事，路过代国特来拜会孔老夫子。

父子两人本来只打算小住三五日，最后郗微与他们商讨了工联农联组建事宜，便又多留了这些时日，等的就是紧急印制的联盟约定书册。书册记载的其实就是联盟的思想和组织纲领，齐燕和郗微先前一同整理下来的依然能用。

墨家一行二三十人，车队载着工事所需的器具和口粮。临出发，郗家又装了两车米粮和棉衣棉被等日用品相赠，正好方便用来藏运刊印的书册。

“……叫你与我同去你也总不肯，还来送我做甚？”墨怀老先生看着前头巷口乌篷马车停下，孔简老夫子下车来到他近前，不由吹胡子瞪眼。

孔老夫子不以为忤，悠哉自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煞有介事地抖一抖，清清嗓子念道：“咳咳，承已远游回返，不日将至卫都，转告怀弟可相聚……”

“你个老匹夫莫要哄骗我……”墨怀老先生听了几句一下薅过那信。

那信压根没拆封，上面却写的怀弟亲启，墨怀老先生赶忙拆了细读，确是两人老友黄承老先生所写。孔老夫子自然也收到了，说的正是黄承周游各处归途中到达卫国国都的情况。另一封恰是给墨怀老先生的没错。

他三人在年少时曾偶遇携游，因聊得十分投契，自此成了知音。后至今也常互通书信。相较黄承和墨怀的奔波，孔简常居代都，故而收信的常常是他。

此番正是不日前，孔简用咕咕送信与黄承，言及墨怀北上路过，两人要同住些时日。黄承因此回信。

孔简甩袖背手，“若非要给你送这信，我才不来相送。难得相聚叫你再多住些时日，你非要赶这几日，便是到了也是严冬，如何开工？”

“怀弟错了！”收了信的墨怀老先生高兴，给他道起歉来，“这工事岂是看一眼就能动工，我早些到了安置，还得勘测……”

“得得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孔简不耐烦，只管挥手，“你便快些走吧，莫要再耽误我著书的功夫。”

墨怀老先生也着恼起来，“嘿！又说留我小住，又赖我耽误你功夫，你这小老儿颇不讲理！”

说罢甩袖便准备登车，郗微忙去搀扶，“老先生当心。莫要同家师计较，他是嘴硬的，其实是舍不得您。”

“哼！”

“哼！”

两个活宝老头儿各自别头冷哼。叫齐燕看得兴味不已。

墨家车队往城门方向去了，孔老夫子也放了帘子让车夫回府。剩下齐燕和郗微还站在街上。

“你说，他们需要多久能叫联盟思想深入民心？”郗微目光凝在城门上的霞光中。

霞彩底下的乌云袅袅熠动，须臾阳光自缝隙逼出，金光炸开。

齐燕想了想，保守说，“种子种下了，就是深入人心的。待到需要之时，只需派人前往策应，必能一呼群起。”

“嗯。”郗微绽放笑颜。

*

因怕扰了夫人安胎，相府今年的除夕过得很简单，主要是主人们简单。夫人如今正要过了头三月，恶心呕吐的情形才稍稍有好转，郗相和郗微坚持陪她清淡饮食。

除了规定大荤腥不能出现在景和院周围，相府的除夕宴倒也没亏待下人。郗相高兴，把大厨房和宴厅拨给大家办大宴了，叫众人好好体会一番什么是翻身做主人。

妙笔姐姐亲自制定了流程，大门关了谢绝访客，张灯结彩，布置桌椅，愿意到厨下帮忙的各自大显身手，薄暮时分，饭菜都上了桌。大家全部换上最体面最崭新的一套衣服，齐聚正堂吃席。

除了老夫人年迈行动不便，连堆山上的孔老夫子都下来凑热闹。

真的是小时候农村吃席的感觉，可热闹可有意思了。但又有别于农村大席的是，这里都是难得一日翻身享受的无产阶级，兴奋激动量级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在姝联、农联、工联，齐燕都感受过了，在府中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大家却是头一次感受。齐燕有些惭愧。又想到妙笔没有准备娱乐活动，因她知道的多是富贵文人的雅集，不是对诗就是琴棋书画，这些东西奴隶仆人哪里会。

齐燕起身拍拍掌，吸引来大家的目光便高声说，“我有幸来到相国府，承蒙各位哥哥姐姐婶子伯伯照顾，今天又混吃混喝，实在幸福。我便要给大家表演一个节目，哦，就是给大家耍个小戏，叫大家好好开心开心！”

“好！”有乐子看，大家响应热烈。

于是齐燕起身走到中间那块高台，这里平日是宴席时主人发言敬酒感谢全场宾客的位置，她上去便席地而坐，掏出自己随身挂着的笛子，准备给大家吹一首欢快的小曲。

外婆离开后，她如常睁眼工作闭眼睡觉，但是一直下滑的业绩暴露了她的消沉。好友怕她想不开，请了年假过来陪她住，还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告诉她，去找点事情做，比如去学一个乐器。

于是她就去学了笛子，因为这是成本相对最低的乐器了。在朋友们轮番请年假的陪伴，和学习笛子用音乐抚慰心灵，她才逐渐回归了正常的状态。

老师教的笛子都是欢乐颂茉莉花这种入门的，但今天齐燕想吹个十分快乐的——神经病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