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最后的艳阳天里，颜夫人带着兰珍姑姑出了趟远门，去赴嫡亲妹妹颜倾喜得贵女的百日宴。颜夫人这嫡亲妹妹嫁的乃是代国贵族秦氏，封地就是代国东境的桐城。

“子晦，你母亲可有来信说几时回？”相国大人一撩绛红的縠纱衣摆，迈着四方步进了郗微的书房。

郗微冠礼定在了年后四月里，但孔老夫子先给取的字早已传开，给大家连着叫了两个月，他也听习惯了。

“母亲和姨母难得一聚，说要住上一旬方回转。”哪怕是习惯了父母的腻歪劲儿，郗微还是难免偷笑。

郗相皱了皱眉，瞅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凤目一抬随身转走，竟是飞快给了儿子一记白眼。齐燕自博古架空隙里看了个清楚，一时也紧咬住嘴巴低下头去。

夫人不过才走了五日，相国大人就这么望眼欲穿，下职后官袍都来不及换下便跑来跟郗微问消息。两人感情好得真是羡煞旁人。

郗微得了老爹白眼也不收敛，等郗相快走出院门了，才喊道：“等等父亲，母亲有专程给您的信，咕咕跟我的一道捎来了。”

郗相这才笑逐颜开回转来拿，急切中丝毫没发现自己没等在原地叫儿子孝敬送上来。他取了信便又转身匆匆出去了，一边走还迫不及待抽出那信，眼睛又要看路又要看信，差点在台阶上踩空，叫随侍吓了一跳。

“噗~”相国大人身影才从院墙那翡翠海棠花窗上走过不见，齐燕就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捂嘴却已经来不及。

“大胆！”郗微把手中的信箱拍在桌上，“齐燕你竟敢笑话相国大人了！”

他高挑着一边眉毛，目光犀利瞪来，语气十分严肃。不过要是嘴角不翘的话会更有说服力。

齐燕干脆放下手，哼哼又笑了两声，“……公子又欺负相国大人。我是笑公子为幼不敬。”

郗微也破功笑开来，“那也是他为老不尊在先。”

砚禾刚领了公子的晚膳回来摆好，正过来请公子用饭，把两人这通笑闹看在眼里，早已见怪不怪。

漆砚被夫人派来两年，在公子跟前立了不少功劳，尤其那农联和工联的事情，她是跟着公子满代国奔波的。不说里头的主事有拿不准的经营问题都是找她，连公子都不时还请教她意见。同为主子身边的得力下手，他们四个笔墨纸砚对漆砚只有膜拜的份儿。

砚禾在公子身边吧，比漆砚干的活儿还像丫头，但他照管公子起居一应事务，那细致贴心是换了漆砚来都不如的，“公子，晚膳备好了，您移步清欢居用膳吧。”

郗微点点头，把信箱收好在咕咕立柜上，想起来那咕咕还没喂，“砚禾你先去喂了咕咕，然后自去用膳吧。”

咕咕是一只矛隼，是郗微前年寒冬在西北境苍山猎鹿，从深雪里捡来的。它羽毛雪白，只在每一片羽尾上带了一小圈黑色，当时一头扎在雪堆里，叫人差点都没看出来。

郗微给它捡回来之后，瞪眼熬了它三天两夜，才用天鹅脑汤给收服了。带回来后，叫孔老夫子那好友墨家机关匠墨怀老先生见了眼馋不已，没讨到这宝贝，倒是给它做了一个小巧的机关信箱，好让咕咕帮他和孔老夫子之间送信用上。

咕咕被相府的大鱼大肉收买，背上了那信箱开始了送信的打工生活。齐燕常看它扑棱翅膀进出景行院，感叹乱世里和自己一样苟命，不是，苟富贵的同事又多一个。

喂咕咕这事儿哪用公子惦记，砚禾随即答道：“仆刚已在厨房取来咕咕的大餐喂过了。”

“那便自去用膳吧。”郗微挥退了砚禾，起身抚了抚衣袍的褶皱，跟候着的齐燕一起进了清欢居用晚膳。

*

“刚你说的要解决大氏族占田的问题，有几个方法，还没说完呢，还有什么？”郗微吃得七八分饱了，考虑到晚上还有点心宵夜，不欲吃撑，这才停了箸。

齐燕已先吃饱，端着那碗莲子甜汤慢慢喝着等他。相国大人回来之前，她正和郗微探讨目前代国统治的弊端。

代国和先前的秦帝国一样，国祚绵延了数百年下来，大贵族和氏族盘根错节，不仅在朝堂中搅风搅雨，更在民间圈地占田做土皇帝。虽然明知问题所在，却由于各方势力混杂，以及皇帝闭目塞听，起起落落的改革终究无法触及根本。

强大如秦帝国，也不过只撑了六百余年，如今乱世局面已四百余年，最初洗牌上位的新贵族也早已经成为把持权势、架空皇帝的旧贵族。各国面临和末期的秦帝国一般无二的状态，积弊难返、流民四窜、暴乱隐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