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是，字明非。乃是郗相曾经带过的宣律员。原来，早年郗相任刑部侍郎时，组建了官督民办机构宣律阁，门下广纳白身作为宣律员，以薄资为报，令他们奔走各地广播律令。

后老郗相激进变革病倒任上，皇帝拔擢郗相接力变革任务，刑部新任侍郎就以“用费不节、妄费国帑”为由，撤销了宣律阁。宣律阁虽存在不过五年光景就被废止，但阁中所有宣律员都是郗相亲自遴选过目的，这些白身学子便也就算是郗相门下弟子。

统共二三十人的宣律员中，邹是尤为显眼。他是昭武帝和郗家天祖的铁杆粉丝，最爱法家学说，思想主张也最为激进。在阁中的五年，他宣律所过之处俘获民众的喜爱最多。

邹是后来并未能成功入仕，但一直同郗相往来交流。郗相爱惜他才华，一直接济他生活，助他将思想学说著书。

他在百味斋赁书并当场讲解的行为，不仅不影响店铺经营，还招揽人气，齐燕就不让掌柜管他，窗前这块地都快成了他专用。

此时邹是才读解了税赋第一条，围观众人便群情激动，他忙抬掌安抚，“……大家莫急，这增税一条虽是严苛，但还得比照良种免资发放和农具耕牛低价租赁来看。”

“先生叫我们如何不急？这良种才几何税赋又几何啊！”

“就是！那农具耕牛便是送也无济于事，何况要付钱！”

原来，这《新律》新修订了关于税赋的内容，第一条就是说今年夏收开始加征税赋，违律不从将直接收回土地。

土地是百姓的命，甚至比命还重要。要说这地里的税交不上就罚款坐牢，或是逮了刺头割脑袋，都还好。但要是直接收回土地，全家都没得活法了，是灭门。

东都居民自然种地的不多，但架不住农业为主的国家，谁没有几个乡下亲戚，亲戚将有灭门之危谁不激愤？

齐燕听了一耳朵，便躲在后头翻看新律。她刚把这书领回来立即就投入了租书登记发放工作，还没来得及好好看内容呢。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她之前根据史册，大约知道这个时空的税赋改革进程。最初一统的秦帝国前期还是编户齐民下的租赋役并行，只重徭役减轻了。后逐渐与民生息，过渡为税加役，其实只是租赋合并为税，减少的税项并没有为农民减轻多少负担。帝国末期，交钱抵徭役成主流，有钱人不再服役，国库是富了，兵役劳役等却没了保障，朝廷目光到底还是转向农民，于是强征之下暴乱四起，终致亡国。

乱世之后，各国关于税赋的规定各不相同。但到底是要互相征伐求存的，于是税赋律令就博采历史之所长，创新各国之所需。如此，就是代国历代来的税赋律令，不仅不比之前历史所执行过的更好，甚至更糟了。

在《新律》之前，代国农民肩挑税赋和徭役。

税赋又分为地税和丁税。地税就是按照粮食收成的一半计提，丁税以十五岁为界，成人一年一百三十钱，儿童一年三十钱。其实还有没直接明确的杂税，这个根据各地衙门需求拟定，包括但不限于自卖各项农产品农副产品适用不同税率、兵马粮草刍藁税、挖河修路集资等等。

徭役则是出人头出劳动力干活、当兵打仗。徭役可交钱交物代替。根据徭役的种类和时间不同，每次交纳的数额不同。平均来说，一年大约一个人也要三百到上千钱不等。

所以，普通农民百姓家，一年能攒下三五百钱竟已经算富裕了，很多都在负债和生存线上挣扎。

齐燕当时了解过之后，除了感叹乱世苟命之艰难，也更加绝了将来合同到期后做小地主的心思。这如果没有特权，当多大的地主都交不起这些赋税徭役的，终将有交到破产的一天，搞到最后还得卖地为生。

对农民来说，土地是生存之本，却也是拴在他们脖子上的吊绳。但对于工人和商人来说，就会更好吗？

就这，齐燕都已经觉得税赋徭役很重了，没想到新律还要加税。

《新律》规定，地税一刀切加一成，成人丁税变一百五、儿童变五十，地方肯定会跟紧中央，杂税绝对至少要加一成。交不上的没收土地。而徭役主要体现在兵役上，由原来的两年变为三年。交钱交物代替明令不准，一经查实，不仅双倍罚款还要补足服役时间。

齐燕早上集市所见的繁华景象此时全部化为泡沫。城墙隔绝了外面的混乱，但一一条条收紧的律令，已将外面的战事和局势昭然若揭。

“……这良种乃是自海上新来的玉米品种，不用肥田沃土，山石旮旯简单给肥亦收获颇丰……新垦荒地不加地租……相国大人与我亲说的不会有假……”

那贵公子只略看了几眼听了几句，似乎觉得吵闹，便皱眉退走。郗微随他行动，齐燕自然跟上，便只隐约听外头传来邹是答复的声音。

“三公子慢行。”

郗微站在车窗下，跟那贵公子挥手作别。对方微微垂目算作答复，仆从放下车帘，黑漆金色云气纹的骖马车便往南内门驶去。

齐燕作躬身拜送姿势，没抬头，但也猜到了这位贵公子的身份。

行三，黑漆金纹骖马车，郗微恭敬的态度，加上先前她好像听见郗微叫他戴兄，这代国国姓便是戴，那这位必是三皇子戴业无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