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微低头自车厢出来,抬头面如冠玉,淡声吩咐道:“付把式你送她到百味斋再回来候着。”
“是,公子。”付把式颔首恭敬应了。
郗微也没看齐燕,自车辕轻轻一跃,像是只翩跹的蝴蝶一般飘下,随即在殷勤迎上来的小二招呼下衣袂飘飘进了大堂。
“多谢公子。”齐燕看呆在那里,反应过来行礼时人影子都上二楼去了。
他一定会功夫吧?!儒家不是讲究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肯定会!
齐燕的武侠瘾又犯了。她膝盖到现在也还没彻底长好,跪久了也会比右膝疼,不小心磕碰会更为酸爽。
之前在道院的一年,虽然没能真的入门,到底她起早贪黑的勤奋偷师还是学到了几下子,只是那些招式徒有巧劲和力气加持,她反复练习也只能当个女子防身术来用,真遇到危险,勉强自保可以,发挥不了真正的威力。
就这,都还是她刻苦之下吸引到一位心软的小道姑,给她掰正指导过的。她是清净真人收下的内门弟子,亲赐法名为净澜的小道姑,是齐燕的小师父。
也是因为净澜小师父,齐燕才知道不能称呼坤道院的女冠为道姑。原是在约千年前的帝国中期,由于国富民强经济发达,许多女子便不再执着婚嫁,为更好地自由行走,大部分女子便入了道门,修道习武,以清修并云游天下。此时,女冠都还称作道姑的。
后帝国吏治逐渐腐败,地方豪强起义连年不断,中央派兵镇压颇费不少财力、物力、兵力。朝中看女子不婚嫁生育,国力无以为继,便勒令众多道院男女弟子还俗。
这项诏令尤以道门女弟子为首要监管对象,要求是必须还俗。为此直陈道姑脱离家庭、不事生产,更颁布刑律禁止道姑在民间从事宗教活动谋利。
然禁止道姑执业容易,禁止信徒摒弃信仰却难。为了斩断道姑和信徒私下执教交易的可能,谏臣进言献策于皇帝,在民间传播道姑乃三教九流之辈,很快道姑就被污名化为“外假清修、内实淫恣”之徒。
当时在国中各处迅速掀起禁绝道姑的活动,众多道门女弟子为苟活,不得不还俗婚嫁。剩余不足一成的弟子,遁逃荒山野岭,自那之后两百余年杳无影踪。
直至帝国末期,战乱四起,枭雄纷纷竖旗自立为王,开启这数百年来互相征伐兼并的乱世。都说乱世道士,虽佛教在这个时空并未起势和道教并立,到底道门弟子还是下了山,包括当初遁世的道姑。
这仅剩的坤道力量在两百余年的薪火相传中得以保留,自是菁英中的菁英,其中便有蕙风观的第一任观主。她们淌过一处处战火,解救危难中的百姓,终于再次在善信中重新树立起了威望。
但她们再没启用道姑这个称呼。一是不想重返当年的危局,二来也是民间已有了根深蒂固的负面印象,不欲再作无谓申辩。
齐燕当时不知,还以在现代时影视和歌曲传播的称呼,一口一个小道姑当是亲近了净澜小师父。许是看出她无戏谑和恶意,净澜小道姑起初也并未纠正她,直到她忘形差点称呼了别的女冠为道姑,她才告知了齐燕这段历史。
不能称道姑之后,女冠们对外接待善信,都延用和男道士一般无二的师父称谓。比起师父,齐燕更愿意称她们道姑,但又不能不考虑她们和信众的心情,最后还是随了大流。不知道什么时候,道姑这个称谓才能被正名呢?
齐燕想念山上的小道姑和姐妹们了。
说起来走的时候她答应她们会常去蕙风观看看的,不想来了相府快两个月了,她还没回去过一趟。等把书肆的这趟任务料理了,她就正好就着姝联社团的事情,上去一趟。
*
“《新律》上市,原价一贯钱,今日削价只卖七百钱,只卖七百钱!”百味斋的小伙计站在书肆门口临时支起来的书摊,扬手掀了遮盖新书的布帛高声叫卖。
他身后的店铺窗扇上早贴了新书到货的提醒,所以店前已聚集了不少人,这一嗓子,又引得对面醉仙居吃饭的人侧目。
“这也不便宜啊,全城都这个价吧。”有位看官呛道。
小伙计姓牛,大家都叫大牛的,也不恼,笑嘻嘻道:“先生您说的是,这售价乃是听从刑部清吏司诏令,我们哪能私自再削价。”
大牛细看对方,见这位虽是学子打扮,却着的葛衫,不少围拢在书摊前的也都是这样葛衫麻布的学子,便说,“我家掌柜说,《新律》可赁,新书出赁哦!全新,一日一钱。”
那位学子不敢置信,“什么?一钱一日?真的?”
他旁边的学子直接不问了,“我赁我赁!大牛给我来一本!”
大牛忙笑道,“先生莫要着急,我这里书摊上只卖不赁。《新律》新书出赁数量有限,需得先行登记。”
“在何处登记?”学子们急切追问。
大牛却没立即指出,只说,“先生可要考虑好,《新律》虽出赁是五钱一日,却只限第一日,第二日四钱,第三日九钱,照此推算。且最多只出赁五日。第五日打烊前必须归还,否则按七百钱购买。”
有那心算快的,已经算出这样按五日来赁,不过是五十五钱,新书赁五日五十五钱啊。这《新律》看书册不过比论语稍厚一倍,五日看完绰绰有余啊,就是抄也抄完了!
“赁了赁了!这何须考虑!”
“还有我!”
“我我我我!”
大牛乐呵呵指点身后的窗口,“先生们到此排队登记。”
窗口后坐的正是安掌柜。这几位学子带头,一群学子蜂拥而去。大牛继续叫卖他削价七百钱一本的新书。虽说困窘学子也多,但能在代国都城内进学的学子,到底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颇具家资的还是居多。他这书摊并不会冷落。
而本也该在一号店的齐燕,和安掌柜在清吏司领了刊印的新律后,就同他分头行动,押了书往南外城的百味斋三号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