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燕抬头打量他神色，因他是倚靠在矮几上，视线比自己低一些，凝眉抬眼看来，那视线便颇为专注锐利，仿佛她只要瞎编说谎就能被看穿一样。

低头的夜猫子他出现了！她不自觉咽了咽，开始思索怎么组织语言回答昭武帝的政绩。毕竟她虽然恶补了几大本文言文，但确实还不太擅长用文言文表达，又怕用太现代的词汇说出来会太过骇人。紧张中，她完全没发现自己说的“铁腕”这个词在对方那里挂了号又消了号。

郗微看她那副样子，俨然如自己被老师考教时一般，明明慌得不行，搜肠刮肚想答案，又得故作镇定。他可算体悟到老师的恶趣味了，心里得瑟得想笑，都快要憋不住了，极力硬撑着自己颇具威慑的表情。

“奴……咳咳！”齐燕走了一路吃了颗糖嗓子发甜发干，又在书阁耽误到这会儿，确实有点渴了，“奴大胆向公子讨杯水润润嗓子，免得咳咳，这干巴的声音剌公子耳朵。”

郗微可算忍不住了，咧嘴一笑，点点矮几，示意她自己倒。

齐燕头回见他笑，他眼睛简直和他妈妈一模一样，实在是太漂亮了！而相比夫人笑起来也温婉娴静，他无所顾忌大开大合的表情更为吸睛，修长的眉毛更是肆意飞舞，竟然更为生动了，一点都不难看！

太过分了！太偏心了！女娲娘娘我等凡人有话要讲！齐燕在心里呐喊了几声，才压抑住自己的眼睛冒星星，却怎么也压不住嘴角上翘。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还是一家子人！

她只能立即捡了茶盘里的空杯子，倒了一杯凉了的茶水送进嘴里，正好掩饰住自己压不住的嘴角。一杯茶喝完，她才算平复了心情。

郗微也收了大笑，只带着微笑等她下文。

齐燕放下杯子退两步立正，目不斜视朗声答道：“昭武帝陛下在位期间有三项举措令奴印象最深刻。一是分田免赋，陛下将新开辟疆土的无主田地，分给投效而来的无地流民和原代国少地愿迁居的农民，还发放耕牛和农具，令耕者有其田。二是以术治吏，对在朝官员施行成体系的考核和监督，让为民办事落到实处，减少尸位素餐之辈和贪官。三是以战止战却不以兵强天下，陛下尚武却不滥用武力，和庄国嗜杀屠戮，以霸道行径立国的本心不同。”

她一边说一边细看郗微神情，见他没什么听见陌生词汇的疑惑，这才放下心来，“是以，奴认为昭武帝陛下的铁拳是对准贪官污吏和外侮强敌的，对百姓却仁心仁爱，设身处地忧百姓之忧，堪称铁血柔情，是位百年难遇的好国君。”

她话音才落，郗微便抚掌叫好，“说得好！”

“昭武帝陛下正是这样胸怀坦荡的雄主，这本起居注，也是他要求内侍院呈于礼部史官，以校对律令并公诸于世。”郗微感叹道。

帝王大多刚愎自用，一些壮年英明的雄主，到了晚年也难免开始在意起后世对自己的评说，不直接销毁起居注，也会大修特修，更甚者直接不允许内侍官记录。代国近一百年来的国君，都已经废除了起居注。

他鼓掌的时候，齐燕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她突然想到，郗家，出了这样多的能臣和相国，肯定也会青史留名。而眼前的郗微，不仅现在有头有脸，不出意外后世也会在史书中有名有姓。

她看那几本史册时，感叹自己两世都是为名人鼓掌的观众，眼下却有一位后世大名人竟为自己的一番随感鼓掌，真是奇妙的体验。

郗微见她盯着自己的手，转念就猜到她在想什么，笑道：“心向正道，小人鄙薄之力亦可救济万民困难，无名传世，自己仍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值得鼓掌。”

这下换齐燕诧异看他了，按说昭武帝推崇法家思想，郗微崇拜他，那想必也更为激进一些，用现代的说法就是社会达尔文主义。但他刚说的这番话，又颇为洒脱，不在意功名利禄，好像更道家无为一些。

虽说他那位孔简孔老夫子是位通儒，但应该也是以儒为重，偏教得他一心向道起来。果然他还是更像他母亲。颜夫人是位忠实的道门信徒，郗相又是个爱妻的，儿子看母慈父效，一家向道也是自然。

一个家庭还是女人最重要。

齐燕诚心道：“公子大爱，夫人大爱。”

郗微喜闻乐见，谈兴更高，“我郗家就是自昭武帝时起势，当时太祖为吏部小小的一个员外郎。正值陛下欲改革吏治，太祖上书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直指官场弊病，被陛下破格拔擢为吏部尚书。上任后太祖全力扛下攻讦，一年内荡平朝中吏治风气，后年年选贤任能，入朝能臣无不鼎立起中兴盛世。”

原来如此。这些郗微不说齐燕还真不知道，她看的那本只算是代国简史，上面虽也能看到一二郗姓名字，却并不会明确记载对应的家族，更不会列举这个人一生的政绩。

入府以来，她看郗府的作风和家业，也清楚郗家不简单，只不过没想到竟是这样起势的。无怪乎如今郗家家风清正，自来相对儒家中庸圆融而言，法家总更为纯粹直率。

只是，历来以法家思想激进变革的，似乎都没有好下场。而郗家能延续至今，郗相拜通儒为师，也让儿子郗微拜到恩师门下，看来是早已经将各家学说取长相融于家学了，尤其是将儒和法二者融合，外儒内法。这也是齐燕那个时空的千年统治底色所在。

“能到相府是奴的运道之极。”齐燕顺着夸赞，接着提条件，“公子，夫人令奴办好救济孤弱一事，然奴对律令多为陌生，不知可否请公子解答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