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她从竹林出来往书阁靠近时郗微就看到她了，别提她进门还和墨棋说话，“你可是找律令书册？”

“是。”就着他递的话头，齐燕立即找到了理由，好摘干净为何她一个下仆敢把主人家书阁当自己的逛，“多谢夫人和公子，令奴开眼得见这样宏伟的书阁。奈何奴眼界短浅，迷失在这书海中，一时没找到律令……”

郗微下了塌，把手里的书伸到她面前，“喏。”

齐燕视线内只见他着了罗袜的脚伸出来穿了锦绫云履，月色的蝉翼纱和象牙黄外衫朝自己过来。他没系蔽膝，腰上只束了一条银蓝色辫子丝绦，末端打了盘长结，下面是长及小腿的穗子，随着放量很大的衣袍猎猎翻飞。

这腰好细啊。

十六七的男孩正是抽条长个的时候，瘦高瘦高的身材很常见。不过根据相国大人的身材来看，郗微应该长大了也不会胖到哪里去。这一家子未免也太美了，颜狗天堂。

“拿着啊。”

“哦，好！”齐燕赶忙接过书，“多谢公子。”

“那桌上还有。”郗微侧身点了点榻上。

“啊？”齐燕顺着他手势看到塌中间的矮几，四五本律令叠放其上。

齐燕过去捡了看，《庚辰会典》《己酉户律》《壬申实政录》，齐燕随手翻了翻他最开始递给自己那本，自然而然打开了他刚刚卷起来看的看一页，“凡鳏寡孤独、笃疾、贫穷不能自存者，所在官司收恤之。”[1]

这么明确的吗？还真的都是法律书籍。这公子还挺热心的，不然别说她找到这个内容，就是让她找到这本律令书籍都难。

齐燕如获至宝立即翻看下面几本，翻到最后一本，“《壬子起居注》？这……也有律令？”

因为太过震惊，她不禁说出了声。倒不是因为上面记了皇帝吃饭睡觉拉屎的事，主要是，这东西怎么会在相国府里有？这难道不是机密文件，皇帝自己都不能看吗？

郗微一笑，“这本是昭武帝壬子年的起居注。”

昭武帝？齐燕没忘，这位在代国史册中很是有名，他正是上溯两百年前的代国雄主，当时整个大陆二十余个国家中，代国地少人少，处于随时被吞并的弱势地位。他上位后力挽狂澜，以整顿吏治、辟土斥境的铁血手腕，奠基了代国乱世一霸的地位，也令代国国祚中兴并延续至今。

齐燕恍然大悟，“哦，是了，史书上记载昭武帝是辛亥年秋登基的，次年他便颁布多项律令，铁腕手段强硬推行……”

说到这里齐燕也明白了，这本起居注会出现在这里，可能就是昭武帝他这一年太勤政了，有事没事想到了新点子就巴巴说，起居注记录得又详细又多。因为谕诏敕令这些有指导意义的内容太多，干脆单独整理出来。

好好的起居注整成了史册律令，这得多拼啊！齐燕不由翻了翻起居注内页，看了好几页，又跳着看了中间几页、后面几页。

起居注确实不仅记着皇帝某天吃几顿饭上几趟厕所，连他上厕所自顾自叨咕的新点子都记下来了，比如这段：

“未时一刻，帝如厕，犹轸念民生。忽慨然曰：都城居民，不事耕稼，粪秽弃掷，虚弃地力，国计所关，岂容轻费！宜于城外择隙地，设场收贮。愿输者听其便，毋取其值。悉以给民间耕垦，培肥田亩，庶几地力益厚，岁获丰登。”

叫齐燕都看笑了！皇帝拉屎竟然想到了京城中的人不种地，粪水都浪费了，便要让集中运到城外指定地点，周围百姓种地需要只管来挑，不收费。这样还能肥地种田大丰收。

没想到那位叱咤风云的雄主在起居注上竟然这样搞笑。不过，对他的起居注抽样检查结果显示，确实没见什么临幸后宫的记录。难怪他没后代呢，一心专注国富民强，没空生孩子。

“……要是他的后代继承皇位，可能现在代国就该排第一了，也说不准早就大一统了。”

见她当自己面就看了起来还看入迷了，郗微觉得有趣，但对于好学之人他从来尊重，不分高低。于是干脆重新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起来，听到她嘀咕这一句，差点呛了水。

“咳——”郗微清了清嗓子，诧异道：“看来你对昭武帝了解颇多？”

齐燕连忙合上书，收敛作乖巧状，“奴刚看完了代国史册，对这位皇帝陛下印象深刻。”她现在这个专注力都锻炼出来了，看入迷了就忘形，还好刚刚说的都是好话。

“哦？”郗微对于代国历代国君，最崇拜的也是这位，便兴味高涨追问道：“不知你觉得他哪些铁腕？手段令你印象深刻呢？”

说到铁腕这个词，他明显顿了顿，盖因他头回听到这样新颖的说法，但却觉得特别合心特别精准，完全概括了昭武帝留给他的印象。

他刚喝茶就在想这个词，之前常说铁血，也常说手腕，倒还从未想过缩减一下竟如此精练！还得是这样偷懒的丫头才会想到这样偷懒的说法，可见偷懒自有妙处！

“？”齐燕头皮一紧，对面明明是个小孩哥，咋让她生出一种被老师拷问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