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账目只需列明了今天买油花多少、明天买面值几钱、打菜刀数钱诸如此类，相当于就是在写字而已，最后每个月底算一下收支总数。那也不是多大的数，齐燕稍微口算顶多列个竖式就得出来了。

她这点水平不是她敢托大来记账，只是这里读书识字的实在不多，收留的八十多个人，原本就认字的竟然只有她一个。其他人都是进了道院慢慢学的。

可道院毕竟不是学校，不可能今天收一个就单独开班重头教。大家进来就只能跟着当前的进度，努力听一点学一点是一点，能在这里呆得越久那学会的越多。但救急不救穷，帮困不帮懒，大多数人在这里都呆不满一年，能认三五百个字已经顶天了，更别说算数算大数，数数都不一定能数到千以上。

丁媪除了洒扫主要在斋堂干活，煮大锅菜，斋堂闲了她就随时听真人和女冠们的需要。她本来也不识字，都是来了这么多年才稍微学到的，写字更是照猫画虎，能认出来已经不错了。但她脑子灵活也肯下功夫，专门把厨房常用食材相关的字都记得熟熟的，考教的时候她都记住了，斋堂又有需要，就留下了。

斋堂自然有忙的时候，着急了她来不及记就自己编一个符号记下，回头慢慢誊抄。遇到不常用的支出项目，不会写的字，还得专门去请教老师。齐燕就是见她在誊抄，主动请缨帮忙的。

据齐燕观察，这里的账也基本是这么记的。每个月斋堂的账都要交给道院账房的女冠，那是内账房，也是正经的会计。斋堂这些只能算是普通的外账出纳。

齐燕看到过内账房摊在桌上的账本，和自己记的条目也一般无二。不知道是不是还没发展出来接近现代的“有借必有贷，借贷必相等”这种方法，索性她也不会。

至于夸她字好起来了，是因为她在练毛笔字。实不相瞒，她在现代也就是上小学初中高中的时候美术课教的书法，稍微学了提笔姿势写几个大字。其他不是艺术生或者爱好的，谁还用毛笔啊？别说毛笔，甚至硬笔也不是那么频繁用，上班工作都是敲电脑。

刚开始要拿着毛笔在那一小张的纸上写那么多字，她都害怕写不下，只敢拿一丢丢笔尖去画。要不是蕙风观持素不杀生她找不到鹅毛鸭毛鸡毛，不然她都要拔几根毛来做笔。

“真人说你算数很快？”兰珍看完了站起身，把账本递回给她，发现这一年这小丫吃好住好也长了个子，一年前不过到她胸口，现在已经到了肩膀。

齐燕点点头，又说，“只是比小双她们这些小的快一点，和李师父比实在当不得快。”李师父就是蕙风观的账房女冠。

兰珍看她点头正要指点，听她又说了谦辞才满意，也不耽误就入了正题，“夫人身边的笔墨纸砚四大丫鬟，砚安就要配人了，之后随夫外派出府，夫人叫我物色新的丫鬟过来栽培，我就想起来你了，你如今可还愿意卖身入府？”

“愿意的。”齐燕知道兰珍姑姑喜欢不多话乖巧的性子，也就努力让自己更乖巧一些。

兰珍三十有三，至今未婚配，看起来也是一辈子都不打算婚配的。她是颜夫人从娘家陪嫁来的大丫鬟，也是打小就在身边贴身服侍的，是夫人身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且独一无二的红人。整个相府下人，管家最大，但在内院，管家也大不过兰珍。

她对夫人的忠心绝对毋庸置疑，在夫人院子里服侍的人，无论一等还是末等，她都必须亲自掌眼，何况是近身伺候在夫人身边的一等二等丫鬟。

在她看来，齐燕虽然有些缺礼数，但识字又聪敏就很难得。在相国府这几近顶级的权势圈里，主人们自不必说，都是那云端的人，而主人身边哪怕就是扫地的，也必须机警。

二等以上的丫鬟可以进屋服侍，呆在夫人身边，必定经常会见到府里府外的贵人，还需得待人接物，不识字和木讷的绝对不行。

至于她的礼仪缺点，兰珍相信只要进了府她亲自带着调.教些时日，就能改掉。

“姑姑，我只想问，要是以后我年纪大了干不动了，不想麻烦府里，自己赎身立户，可不可行？”

在夫人跟前称我不行，但是在自己跟前，没什么问题。兰珍自动忽视了她的自称，倒是对她问的话有些意外，“你还这么小就考虑老了的事？人小鬼大。不过这你不用担忧。府里家大业大，从不亏待老人。府上产业和庄子众多，老了可自己挑一个庄子去养老，再在庄子里认一个孤儿做干儿子，送他一些余财便能为你送终。”

兰珍看她听得认真，便多解释几句，“这是签了死契的奴仆。若是签的活契，到了时间自去交了赎身钱就是自由身了。不过这世道，外头的自由不见得比府里的拘束好。你要考虑清楚。”

听起来是不允许提前赎身了，齐燕想着还得问仔细，“兰珍姑姑，活契是签多少年？可否提前呢？”

兰珍也不怕人问，就怕什么都不问自己心里拧着小九九呢，“活契最短签二十年，如无意外不能提前离开。相国府不比别的小门小户，下人如果来来去去的天天倒换，谁想提前走就提前走，没个规矩没个定性，是大忌讳。然咱府上的贵人都是心慈仁善的，赎身钱不会多要，签的是多少，赎的时候就是多少，甚至还要给满期钱全了恩义。满期钱甚至可能比之赎身钱还多。”

天哪，这也太大方了吧！齐燕听了都恨不能回到现代去揪着资本家的耳朵吼一声：整点封建的吧！

兰珍看她目光灼灼，心里骄傲，“二十年也不短，但活契就是活契，到了时间就必得外放了，要想留下也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