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冗长的心电监护仪声在枯燥地重复工作,死寂的病房里,只剩单调的音节循环往复,清泠又空洞,像悬在半空的叹息,也像不肯停歇的哀鸣。它平稳得近乎冷漠,无视人心的慌乱崩溃,牢牢地缠在耳畔。每一次响起,都像在沈若斐的心口轻轻剜一下,钝痛蔓延,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站在ICU的玻璃落地窗外,眼圈深红,昨夜一整晚没睡,加上伤心欲绝的哭泣,她的瞳孔几乎无法聚焦了。
身边的方婧用纸巾抹着泪小声抽泣,不远处走廊尽头的陆广的厉声呵斥击打着沈若斐的耳膜,给她脑中留下无形的警钟,敲得她神经紧绷。
方婧和陆广是今早凌晨赶到的。本来接到沈若斐的电话,方婧还有些难以置信,直到落地进了医院,看到全身插满管子的陆则川,方婧一下晕过去,醒来后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到现在还没和沈若斐说一句话。
陆广的呵斥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皮鞋跟踏过瓷砖地板的声音在充满消毒水的空气中回荡,沈若斐堕入无尽的等待中,忐忑地迎接未知的审判。她一向很怕陆广,但此时此刻也知道,自己肯定又是被训斥一通。也好,本就是她的错,让她干什么她都会同意的。
这是她在漫长的深夜中决定的。
陆广站到她身旁,隔开两个身位,“我已经给陆则川联系了纽约那边最好的医生,下周安排转院。”
沈若斐点点头。她自知这时候不该接任何话,也接不了话。
“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陆广的助理刚才在电话里告诉他,沈若斐已经提前拿到USC的研究生毕业证书,下午准备回国了。
沈若斐一吸鼻子,沙哑地咳了两声:“今天晚上8点多的。”
陆广看了眼身后虚弱的方婧,她正低着头看脚尖,不知有没有在听。
他直接开口:“一路平安。”
沈若斐的嗯声很轻,轻到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在作答还是心有不愿。方婧缓缓站起身,走到和两人同一水平线的位置上,站在两人中间。
她的声音同样微弱,但在除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病房走廊上,显得格外沉重响亮:“是你先和我儿子分手的吗?”
沈若斐这次声音稍大些:“嗯。”
方婧问:“为什么?”
沈若斐的余光瞥到陆广的皮鞋。还能为什么?难道还能因为我不爱他了吗?
沈若斐正要开口,却被陆广夺了话语权:“你这时候问这些干什么?有意义吗?”他的声音带着怒气。
“怎么了?我问下缘由不行了?现在儿子躺在里面跟她没关系吗?”
陆广回看她:“问什么问!是我让的行了吧!你还要问什么?现在陆则川这样的情况我不在解决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他的情况好转有用吗?就是以前你总惯着他,现在让他搞成这副样子!”
方婧拔高了音量:“你让的?所以儿子现在这个样子也有你的原因!你不从中作梗他现在至于躺在这生命垂危吗?”
陆广盖过她的后半截:“又是我的问题,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让他们断了不好吗?我不也是为了陆则川好?他要真的跟她走了怎么办!飞十几个小时把他请回来?”
路过换药的护士出声提醒二人:“Be quiet, no shouting!”
二人头往相反方向回正,重重哼出鼻息,对着面前躺着一动不动的陆则川。护士正在换下旧的绑带,重新贴上新的浸了药的纱布。陆则川的睫如黑鸦尾翼,上药时仍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在呼吸。陆广看着病床上的陆则川,重重叹了一口气。
良久,沉默如寒风吹过针叶,料峭沉寂。
沈若斐默默开口:“阿姨,叔叔,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了看两位,重重摧眉折腰,声音回荡在四面如棺材般的白色墙面,半秒后回弹到她自己的耳朵里。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阿姨,叔叔,我今天离开,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你们面前。”
“对不起。”
三声对不起,总结概括了他和她转瞬即逝又镌骨铭心的一年。当初说好的730天,如今只走过一半。
她成了杀人犯,他是心甘情愿的受害者。
说完后,沈若斐头也不回地,没去看方婧脸上的不舍与怨恨和陆广的漠视,走了。
这座充满悲伤的国啊,她发誓再也不要回来。
待她走出医院,才发觉原来外面是如此的阳光普照。刚才全白的病房却感受不到一点光亮,反之是无尽的冷意与窒息。
她拦了辆出租车,回了US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