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一日未见,如隔三秋,我们隔了几十个秋,仙君可有想我?”
伞下的阴影自然地容纳进陈宁奚的身影,恶鬼吐气,凉丝丝地缠绵悱恻,“我可是十分想仙君的。”
比起半真半假的情话,陈宁奚十分的真心就多了怯,可他掀开帷帽,认真对上闻宿的眼:“是很想你。”
陈宁奚道:“我一来这就在天昭国的王都,本去想寻你,意外发现眼前种种皆是百年前的景,想来是被暗算进了幻境之中,因不确定幕后者的意图没有轻举妄动,并非有意与你分开。”
“我知道,这不怪宁奚。”闻宿道,“但我走了好远的路,你给我的干果都吃掉了。”
珍视一个人,是舍不得他吃任何苦的,即便知晓闻宿作为鬼身可以毫不费力地翻山越岭。陈宁奚听到他的话还是觉得心口酸软,“等我回去给你买,你要多少我们就买多少。”
闻宿又道:“花油抹在身上很舒服,宁奚是怎么想到给我准备这个的?”
“之前偶然途径月城一间铺子,说那物于稳固魂体有奇效,所以……我自作主张选了个你会喜欢的味道。”陈宁奚道,“你若需要,我还备着的几瓶都给你。”
“宁奚对我真好……”恶鬼捏着黏腻的腔调,他正要放下伞,又被陈宁奚接过,稳稳遮住了阳光。
“我也有东西想要送给宁奚。”闻宿说,他拆下手上系着的发带,又把陈宁奚的发冠拆下,将其发丝尽数扎在脑后。
陈宁奚微顿,“是发带么?”
“嗯。”闻宿扎头发的动作虽然生涩,却耐心十足。
他做事惯会一心二用,手上边侍弄着,眼神却直勾勾落在陈宁奚的脸上,观察他的反应。
这发带他上辈子也给了,不过是更晚些到时候,可他现在趁着无聊的间隙已经将上面的铭文完工,干脆提早送了。
陈宁奚外表再冷淡,语气也多了分雀跃,“是……特地给我的么?”
“是啊,之前在不夜城的拍卖场见到一匹鲛纱,觉得很适合宁奚,就裁了一点布先做个发带。”闻宿扎完发,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手艺。
至于为什么会给陈宁奚送……
嗯,闻宿从不考虑原因,他想送就送了。
“对了,我也有一物要给你。”陈宁奚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摊在手上,是香囊。
主色为墨,辅色为银,看似简单,银线却针脚细密地勾勒出山水秀丽,配饰是串小小的镂空银球,散发出清浅绵延的香。
陈宁奚的手很巧,他也很是擅长精致的活儿,从前在暗牢就爱送闻宿一些小东西,做工考究,比市面上大多数物件出色得多。
“你之前……”说到此处,陈宁奚耳尖多了抹薄红,“在不夜城灯会,说想要一个香囊,我那时没能送你,一直想补上一个。”
闻宿静静瞧了一会香囊,“是宁奚亲手做的吗?”
“是,我看了许多,都认为差了些许,所以自己做了一个。你不喜欢的话,我……”
“我喜欢的。”
闻宿说:“特别喜欢,宁奚帮我挂到腰上吧。”
两人身影更拉近了些,闻宿嗅到他身上的香甜,又觉得饥肠辘辘了。
奇怪啊……闻宿想,他修为都压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忍不住对血肉的渴望吗?
譬如现在,他特别、特别想要咬一口陈宁奚。
“宁奚给了我血。”闻宿把包袱里的罐子拿出来,“怕一直找不到宁奚,我只喝了一点点。”
陈宁奚没看那罐血,专心于闻宿的眸中多了些担忧:“身体有哪里不适么?”
闻宿这会异常乖顺,“没有呢。”
陈宁奚送了口气,“好,你无碍便好,接下来我会试着破了这个幻境,你有什么想法么?”
“宁奚别去冒险破了,这幻境主人是只鬼,别把你伤着了,宁奚要是有耐心,就把这桩旧事看完吧。”闻宿道。
陈宁奚失笑道:“若我没耐心呢?”
“嗯……”闻宿想了想,“那我把这只鬼吃掉好了,我比他厉害的。”
“乱吃东西不好。”
“那不吃了,宁奚陪我看完吧……”
*
李三宝游荡在烧焦的土地上。
起义军的旗换了又换;昨日称王的豪杰,今日头颅便高悬于城墙;前朝兴风作浪的贵族,眨眼便沦为乱葬岗的囫囵尸骨。
天昭覆灭,新的王朝在血与火中建立又崩塌,他的恨意却如附骨之疽,未曾消散。
李三宝曾生过找寻大哥的执念,他日复一日在无边的尸骨中游荡,回首已是浑浑噩噩过了数年,纵使白骨也零落成泥。
大牛村在时移世易中夷为平地,陌生繁荣的都城拔地而起,所有惨痛尽数成了历史中飘摇的一粒尘埃。
他等不回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