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宝太久没闻到过肉的味道了,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气味飘来的方向挪动。
荒林深处,有团火在跳动。
他屏住呼吸,小心从树干后伸长脖子,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瞬间凝固——
一口大锅架在火上,汤水咕嘟咕嘟翻涌,一群男人围坐在旁边,手里各捧了个破碗,里面是丰沛的骨肉。
他们脸上映着油光,眼里闪烁着野兽般的餍足。
旁边堆着一摞脏污的衣物,沾满泥腥和暗红的污渍。
李三宝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堆衣服上——
一件小小的粗布褂子放在最上面,光看形状就知道主人是何等的瘦小可怜,上面如创疤一样散落着大大小小的补丁,每一个都曾出现在李三宝过去的记忆里。
李三宝目眦欲裂,脑子里一千个人一万个人在发出咆哮、怒吼、哀鸣,要冲出他这具孱弱的皮囊将眼前的所有撕碎,可他实际上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连腿都是软的,差点跪在了地上。
“……多吃点,小崽子的肉就是嫩!”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吃得啧啧有味,他又舀了一碗肉汤,递到那些白天自称“修真者”的人面前,故作一番好心,“你们不是要回上界吗?不吃饱怎么有力气飞升?”
修真者们脸色发青,盯住碗里的肉块,手微微发抖。
他们也饿了很久,本以为下来一趟自己能成为凡人眼里的救世主,没想到他们跟其他人走散了,路上还被一帮土匪抢劫一空,才沦落到这种地步。
比起常年饿肚子的穷苦难民,他们这些没为食物发过愁的修士更禁不住饿。
“怕什么?”另一个男人看出他的挣扎,嗤笑道,“回到上界,谁还知道你们在这儿干过什么?”
男人嘴上虽这样说,心里不屑至极,要不是这群脑子坏掉的傻子撞上他们偷人,谁愿意把肉汤分出去?坐都坐在这了,还装什么清高!
沉默了许久,其中一个修真者闭了闭眼,猛地端起碗,大口灌了下去。
李三宝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娘身边的。
“找、找到了吗?”娘一把掐住他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李三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紧紧抱住娘和小妹,发出压抑的呜咽。
娘的身体僵住了。
她没有再问,慢慢地回抱住李三宝,眼泪已经流不出了。
远处,天快亮了。
又一批难民涌入了城墙下。
李三宝抬起头,发现这次来的大多是男人,虽然个个面黄肌瘦,但骨架结实,显然之前吃得比他们这波流民要好得多。
娘突然踉跄着站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人群后方——
“二姑爷?!”
一个含胸驼背的男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是二姐婿。
娘扑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二妞呢?二妞在哪?”
二姐婿眼神闪烁,嘴唇嚅嗫着:“娘……二妞她、她……路上走散了……”
“怎么会走散?!”娘声音陡然拔高,手指几乎掐进他皮肉里,“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连自己媳妇都护不住?”
二姐婿低着头,“镇上起义了,那天夜里太乱……一眨眼人就不见了……我们找了好久……”
李三宝站在娘身后,目光惶惶扫过二姐婿身边那几个男人。他们安静得过分,既不插话也不张望,只是沉默地站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李三宝不知怎么,突地开口道:“你们是一路的?”
二姐婿一愣,连忙点头:“对、对,都是同乡,路上搭伴……”
傍晚时分,二姐婿悄悄把李三宝拉到一处土坡后。
“三宝,”他四下张望,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馒头,“这是姐婿路上捡的,没舍得吃,你拿着……拿着。”
二姐婿一直待他们家很好,人人都吃不饱的年代还会接济他们家里。李三宝接过馒头,感觉是拿着一块硬石头,石头边缘泛着可疑的青色,但李三宝还是狼吞虎咽起来,吃着吃着,一大滴泪水掉在地上。
李三宝哽咽道:“阿姊呢……阿姊在哪丢的?我想要去找她……”
二姐婿的嘴巴颤动,随即挤出一个笑:“当然找……等安顿下来,我们就回去找……”
找……李三宝没能等道去找二姐的那一天。
自从小弟丢了以后,他就再也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哪怕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他也总是半梦半醒,生怕一闭眼,自己身边一个人也不剩了。
后半夜他正昏昏沉沉地打着盹,忽的听到娘急急地念叨着:“小妹呢?三宝,你看见小妹了吗?”
李三宝一个激灵跳起来,惨白的月色下,娘跪在地里,如同一具干瘪的骷髅发出苟延残喘的嘶鸣。
这时候他眼尖瞥见对面坡上一道黑影急匆匆往林子里钻,李三宝爬起来就追,身体艰难地使上劲,他跑得前所未有的快。
“别走!别走!!!”他尖啸,他字字泣血,“把小妹还给我!”
那人影一顿,没想到李三宝追得这么快,随即加快脚步。李三宝扑上去,麻杆般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拽住对方衣角——
“二姐婿?!”
月光从未如此清晰照明白一张脸,那老实巴交的表情扭曲了一瞬。
“三宝、三宝你听我说……”
李三宝没等他说完,疯了一样去抢他怀里裹着的人,布包一角散开,露出小妹熟睡的面孔,她饿晕过去了,怎么都晃不醒。
“畜生、畜生……”李三宝声音破碎,“我阿姊呢?我阿姊呢?你是不是……”
脑后哐啷一道闷响,剧痛渗透四肢百骸。
他缓缓转过头,一个模糊的黑影举着木棍站在他身后。
“轰隆隆——”
明明是晴朗的夜晚,天边却炸响一道惊雷。
李三宝重重摔在地上,温热的血流进他的衣服里,那么热、那么烫。他睁着眼,雨水噼噼啪啪砸在脸上,和血混在一起,把视野染成暗红。
那张在回忆里对他时而憨笑的脸在雨幕里晃动,“对不起,三宝……对不起,我也对不起你姐姐……可我也要活啊……我也想要活啊!”
雷声越来越大,雨打在身上很疼,可很快疼痛也散了,李三宝觉得冷。
他手指抽搐着,后知后觉要去抓住点什么,却只能在空中无力地颤了一下,如同拼死也挣不开命运的飞蛾。
他听见娘在远处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