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空水氤氲的清晨,李三宝捡到了几个穿着统一的人。
他们腰缠环佩,衣袂纤尘不染,神采飞扬跨过这片土地。他们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倨傲,踌躇满志地宣扬“除魔卫道、我辈义不容辞”……
李三宝捡起他们掉落的一块玉牌,看到上方的“行宗”二字,空洞的眼窝里泣出两点腥红的鬼火。
此乃恶鬼之兆。
李三宝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了。
孤魂爬出了地狱,来到了人间。
……
起先,李三宝附在了一位行宗弟子身上,来到了他们口中的“修真界”,月城的天宫仙阙令他神魂惊震了好一会,下界的皇都充其量也只比得过半分。
啊……当真是仙人住的地方。
仙人住的地方,会容得下他这种不安好心的鬼么?李三宝不知道,他依旧在游荡,仿佛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不,还是有不同的。
他不再弱小,恨意与恶念滋养着他,它们在源源不断壮大,仿佛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若非如此,他早就在阳光下魂飞湮灭。
再次看向行宗弟子,那般惺惺作态,那般自负清高,初生的恶魂心中怨毒至极,可属于李三宝的那部分犹在拉锯。
直到他找到当年吃下小弟骨肉的人。
啊,他们的脸上怎么看不出他们的悔恨呢?他们怎么还能挂着如此狂妄的笑容呢?他们怎么还能用一张嘴说出自以为是的正道呢?
*
闻宿关注到这段幻境中的一件小事。
李三宝来到修真界后脱离了行宗弟子体内,因着修为欠缺,他并没有立即对当年那些行宗弟子下手。而在之后的游荡中,他踏足了一屠户家中,捡到了一本剥皮手札。
心念一转,此番剥皮一案的前因后果闻宿大致清楚了,作为鬼修,他最清楚鬼有什么修炼捷径。
世人怕鬼修,原因之一是鬼在修炼方式上与修罗魔修极为相似,前者依靠杀人吸食阴气或魂魄,后者则是杀人增长煞气。
故而修罗杀人越多越是强悍,鬼修亦然。李三宝原本就只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孩子,心智算不上坚定,在这修炼一道上尝了些邪门歪道的甜头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眼前场景徒然变幻,仙雾渺渺的月城踏入了连绵的阴雨之中。
李三宝摔在了地上,他的实体若隐若现,浑身皮肉不知怎么大片被烧毁了,露出内底的森然白骨。
这是一处简陋的巷子,飞檐上的雨珠滴滴答答,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砸在李三宝的身上。
他没动,只是疲惫地抬了一下眼,空洞迷茫地注视着被雨雾模糊的街市,思绪又被带回一片潮湿的记忆中。
“骨碌骨碌……”
马车的声音停在了前方,李三宝动了动,想躲起来,手臂却怎么都使不上劲。
紧接着,极为轻缓的脚步声响起,他眼前多了一片丁香紫的衣裙,顶上的雨似乎也停了。
“你还好吗?”问候从上头落下,那般温柔,细腻,关切,潺潺若流水般抚慰躁动的灵魂。
过去,李三宝只从三个女子身上感受到这种柔情,一个是他的娘,一个是他的阿姊,一个是他的小妹。
她们都已死去多时了。
恨意在隐秘的角落膨胀,身上的痛似因此也消弭不少,李三宝挣扎着抬头,见到了一张只有在画卷里才能出现的神女面庞。
这么一刻,李三宝的心莫名静了下来。
女子见他不说话,只当他是伤的太重,她在李三宝面前放下了一个小瓷瓶,“这是疗伤药,应当对你的伤势有所帮助,不过切勿贪多,一日一粒便可。”
“阿楚,好了吗?”马车里传来男人朦胧的呼唤,女子回应了一句,与李三宝道别。
——“他接受了吗?”
马车里富贵舒适的软榻上,满身金玉锒铛的年轻男子朝后一靠,上挑的桃花眼风流自得。
“伤的太重,我只放到了他面前。”阿楚略感疑惑,“只是钟离公子为何要帮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男子嘀嘀咕咕道:“唔……我算到他身上还有份因果,这不准备入菩提寺嘛,佛门讲究因果,我提前适应一下身份。”
阿楚也不惯着他,“公子,可我们救他也是染上了因,若他真此一遭存活下来,是正派人士那便没什么可说的,可他要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只怕难以善了。”
“可以啊阿楚,悟得很快嘛。”男子坐起身,依旧没个正形,“反正都救了,我也切身感受‘果’是如何……”
阿楚无奈叹了口气。
……
“这是……钟离衍,钟离公子?”陈宁奚不确定地辨认着。
闻宿歪头,“宁奚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