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阳,阿耶给你带馍馍来啦。”老丧门看见“孩子”在那里等,激动地迎上去,视若珍宝地从衣襟里翻出完整的馍馍。
骨人忽然动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人声:“我不饿,你吃吧。”
“可阿耶是专门给你买来的,西市那家胡麻饼,我看好多人在哪买嘞!”老丧门有些局促,手足无措地抓抓脸,语气有一丝落寞,“阿耶以为你爱吃……”
“你自己吃。”骨人动动下颚骨,语气藏着一点不耐烦。
老丧门顿住,用讨好地口吻问道:“谁惹我们阿阳生气了?”
“我养的宠物少了一队。”骨人毫不掩饰地说道。
“啊,啥子?”
骨人没再说话,或许是懒得解释。
老丧门没帮上忙,茫然地抓抓衣角。
“你吃吧,我看着你吃。”骨人的语气忽然软下来,骨头微动,面向老丧门。
老丧门眼眶湿润,他耸动鼻子,回忆起什么,缓缓道:“阿阳,你还是那样,有吃的先紧着家里。”
骨人沉默一瞬,没再说话。
“老天啊,你说我咋这么幸运呢,天下太平,没有战要打,没有城要守,儿子也回来啦。”老丧门一边感慨,一边吃着胡麻饼,喉咙像是被一口气堵住。
他低下头,生怕被自己娃娃看见,一口咽进没味的麻饼,潸然泪下。
在离骨人不远处的高树上,擦泪的举动被人完全看在眼里。
那棵高树的树杈上坐着一个美少年,身穿黑青窄袖短襦,紧腿窄裤,披着半旧黑毡,遮了半张脸,露出那双长睫圆眼。
他腰上挂着瓶瓶罐罐,手腕上爬着一只安分的毒蜈蚣。
少年慢悠悠地抬起手腕,仔细盯着毒蜈蚣的动作,轻飘飘地开口:“天下当真太平吗?”
老丧门呆滞良久,眸中闪烁着坚韧的光,颤颤巍巍地竖起三根手指。
“上天好不容易把你送回到阿耶身边,阿耶不会再失去你了。”
少年被他的真心烫了一下,抿了抿唇。
……
大理寺,寺后园静舍花厅。
一个差役捧着密封漆盒入厅,轻置于侧畔小几。
“回少卿,此乃西郊荒窑寻回、焚化蛊尸后的残灰。”
他放下漆盒,回禀完,得苏锦生的令,退出厅堂。
苏锦生望着漆盒,扶着额头直叹息,他偏头看向“林让尘”,问道:“此案确定要报?”
李岁聿点头。
“这可麻烦了。”苏锦生重重地叹气,他压低声量,“上个月你不在京城,璟王如今身膺御前督检京畿之任,凡城中奸宄、夜禁异动,皆在他监理之列。”
李岁聿没什么反应,站在身后的林让尘却是浑身震住。
圣上明着没立储,暗里却让璟王监理京畿稽查之权,是在给璟王铺路。
怎么他一离京,就发生如此大的事情!
林让尘此时顾及不上身份,直接问道:“先生没意见?”
苏锦生懵住,他看向发出声音的“侍卫”,这是个生面孔,不过长得很俊。
林让尘也懒得在挚友面前掩饰,花厅四下无外人,他干脆直接道:“苏锦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你必须得信。”
苏锦生睁大眼睛,难以置信,这个“侍卫”敢直呼自己的大名!
“我因为某些原因,不小心和一个……呃呃……”林让尘偷偷瞄向李岁聿,思虑片刻,换了个措辞,“和一个侍卫身体互换了。”
苏锦生人傻了。
林让尘指了指李岁聿,直说道:“现在我是他,他是我。清楚了吗?”
苏锦生的眼睛和耳朵对了一下账,还是难以相信方才发生的一切。
一个侍卫指着一个官员,说他俩对调了?!
“啧。”林让尘不耐地拧眉,抬手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准备揭他的底,语速急切,“苏锦生,你在国子馆时经常抄我课业,你还背地给博士取名叫老腐儒,还有你屁股上有颗痣!”
苏锦生瞳孔微震,脸上瞬间臊红。
李岁聿:“……”
苏锦生嘴巴张了半晌,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怔怔地说道:“你真是让尘……”
“那他是谁?”苏锦生指向和“林让尘”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奇怪道。
“你叫他李四吧。”林让尘勾勾唇角,得意道,“他是我的一个侍卫。我就是不小心和他身体互换了。”
“天啊!”苏锦生要被他们吓死了,他踟蹰良久,又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换的?”
林让尘回答:“三月份了。”
苏锦生吃惊道: “六个月!那他也面过圣,也上过朝了?”
“中途还换回来过,但他的确面过圣,上过朝了。”
苏锦生几乎站不稳,万万没想到他竟如此大胆!
“林让尘,你竟瞒我到现在!你还拿我当朋友吗?”
林让尘一时语塞,还有更吓人的事。比如李岁聿是江湖刺客,但他没敢说。
苏锦生素来知晓,他从前最厌江湖人,在国子馆时便看不起落榜入江湖的书剑门考生。
那些落榜的考生入了江湖后,到处传播,说他们这些世家弟子没才学,靠关系才入的官途。
对此,林让尘还曾写过不少奏疏,批判江湖门派。
苏锦生对林让尘的仕途很是忧心,急问:“还能换回来吗?”
“能换,但也可能会再换走,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林让尘安抚一句,转而提起更要紧的事,“圣上让璟王监理京畿,是不是太早了些?”
苏锦生仍觉怪异,对着侍卫模样的人谈论朝事,百般不适,只得定了定神,开口应道:“璟王年纪不小,明年二十七了。”
“可先生如今还康健,将京畿大权分出去,未免有失相府体面。”林让尘眉间凝起忧虑。
李岁聿听他们议论朝政,不欲多留,抬步便要避开。
这本就不是刺客该听的内容。
林让尘见他要走,心头莫名不悦,脱口而出:“你走什么?”
李岁聿微怔,面露疑惑。
苏锦生也觉奇怪,侍卫本就该回避。
林让尘抿紧唇,眉头紧锁。
他明知李岁聿身份特殊,不宜听闻朝政,可对方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让他心里极不舒服。
仿佛那人,从来都不愿踏入自己的生活半步。
李岁聿还是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