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探在腰间,取下伏火筒,点燃筒口。一束火光冲上夜空,炸开火花。
顷刻间,藏在暗处的捕快、不良人一拥而上。
一张大的麻绳网落下,网住一队骨人,骨头散成一团。
他将手中燃着的竹筒火摺扔在麻绳上,麻绳瞬间烧了起来。骨堆挣扎半晌,最终没有动静。
当中的不良帅一脚踩死试图逃跑的一只毒虫,嫌恶地看了眼烧死的毒虫尸体,转头瞥见火后的身影,他神情微变。
明炬映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深黑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显得他的眉目愈发清晰。
火华跃动间,更衬得他身姿孤挺,眉眼冷冽如寒玉,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清贵气场。
“林御史,可有受伤?”不良帅心头一紧,放轻脚步,控制不住地走近询问。
“林御史”平静地注视他,只是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意图后,前者很快收回打探的眼光,面无波澜地轻轻摇头,始终沉默不语。
不良帅挠挠头,见人家不怎么愿意搭理自己,刚要迈步走回去,就远远听到一声。
“好臭啊!”
那个不良帅被声音吸引过去,有两个侍卫打扮的人从夜色中走来,脚步一顿。
出声的那个侍卫长得非常俊朗。
只见他眉头紧蹙,鼻尖皱起,满脸都是难以忍受的嫌恶,很没距离感地走到“林御史”身旁,还凑着脸去闻御史的衣服。
不良帅:“?”
“这衣服不能要了,很臭。”俊朗侍卫捏着鼻子退开,嫌弃地用手作扇子,试图扇开散烧枯骨和虫子的臭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嫌弃,偏头对另一个侍卫命令道,“阿宗,这个熏香留味不久,哪天叫人去买百和香来熏,胡商那边也去看看,有没有新的香料。”
阿宗恭敬道:“是。”
不良帅当场愣住,他打量起那个俊朗侍卫。
后者穿着比一般侍卫的衣服用料要贵,但身材极好,宽肩窄腰,皮肤也粗糙,怎么一副养尊处优的公子行径?!
奇怪。
“你还有事吗?”
“林御史”突然发话,语气冰冷,直指那个不良帅。后者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退回原来的位置。
林让尘心大,没在意一个小小的不良帅。
阿宗也没见过,不禁惊讶道:“真没想到,世上能有虫子附骨而生,还能操控人骨。”
林让尘走近细看,神色一肃,敛去所有玩笑心思,眸光骤然沉冷,断定道:“是蛊虫。”
李岁聿轻轻“嗯”了一声。
阿宗吃惊道:“什么!”
如果牵扯到蛊虫,这个案子就从简单的毒虫害人的怪案变成蛊毒重案,三司都要介入。
“又牵扯到江湖人了……”林让尘难免烦恼,扶住额头哀怨。
只要牵扯到江湖的案子要格外费心思,不仅是江湖上奇术怪虫杂多,还是江湖势力的错综复杂,就够让人发愁。
“阿宗,拿鱼符,去西京靖安府。让他们请天机院出面。”林让尘随手扯下李岁聿腰间的鱼符,抛给阿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开年后,他一直在和江湖人打交道。
在场的人听到是蛊虫,心思各异,一个捕快悄悄背过身去,打算跑回京兆府报信。
忽然,一个燃着的竹筒火摺在半空中划成一道亮色,落在捕快的脚边。
林让尘抱胸走过去,气定神闲地端详着慌乱的捕快。
“想回去通风报信?没门。”
他早有预料会有人报信。这件事一旦被定义为蛊毒案,京兆府一等官员压案不报,后果是什么?
他们很清楚。
要是真被捕快跑回去,林让尘怕是又要没命。
那个不良帅摆着严肃的脸,指尖微抬,虚点两下,其他不良人听命,上去按住捕快。
不良帅勒令:“没有命令,一个人也不许走!”
果然还是这些曾犯过事的不良人懂道。
“你叫什么名字?”
林让尘有些欣赏这个会看眼色的不良帅,后者回答:“魏玖。”
“行,魏玖,你就带着你的人看住他。此事成后,我……御史重重有赏。”
林让尘递给阿宗一个眼神,阿宗连忙跟着郎君走远,确保那边的人听不见,他才说道:“将此事告诉苏锦生。越快越好。”
阿宗隐入黑暗,林让尘才肯放心。
他反身回到火堆旁,就听到几个不良人在小声谈论。
“你们说,会不会是滇南蛊盟的人啊?”
“谁知道,滇南蛊盟的人神出鬼没的……”
“你说京中闹了这码事,以后谁敢出门,说不定走在路上就被咬死了!”
“……”
林让尘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李岁聿,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觉得呢,是不是滇南蛊盟的人?”
李岁聿从看到蛊虫脸色就不太对劲,闻言,堪堪回神,答道:“不知道。但如果是,你就不能查下去了。”
“什么意思?”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碍于有外人在场,简略道:“身份不行。”
林让尘想到“影阁刺客”的身份,又想起前日乌鸫长老提过的“蛊真人”。
影阁竟然和滇南蛊盟有牵涉!
……
拂晓,城西延平门外荒窑。
黄土窑门残破,蛛网密布,凭借窑洞破壁漏进来光知晓白夜。
一排排窑洞里住着贫民,靠着做短工养活自己。
等其他窑洞的汉子们出去找事做,一个骨瘦如柴的老翁揣着买来的馍馍,悄悄地钻出窑洞。
“老丧门,又去山里捡柴火啊?”一个汉子忽然叫住他,带着几分戏谑地问道。
老丧门被吓一跳,揣紧怀中的馍馍,支支吾吾道:“对、对……你、你咋没去干活?”
“我不小心在磨坊伤手了,歇几天。”那个汉子扬了扬拿破布裹成一团的手指,他见老丧门发抖的模样,拧眉道,“哎,你个老丧门,我又没偷你馍馍,你紧张个什么劲啊!”
“没、没紧张!”
老丧门扔下这句,拔开腿就往林子里跑,一溜烟就没影了。
“嘿,这老丧门!”
汉子看他慌张的样子,奇怪地用好的那只手抓抓脸,声音消散在沙土里。
老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林子,这片林子多柞树槲树。叶片厚大,浓绿如天幕遮掩住泛亮的天色,如同夜晚。
一个少年身形的骨人静静地立在一棵树下,披着一件胡制圆领袍,样式较旧,但不至于发臭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