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西郊光泰里,半村半坊。
里门是夯土混青砖砌的,门楣上嵌有“光泰里”三字,门楼下蜷缩着两三个乞儿,见着车马行人就讨铜板。
往西北去,农舍渐稀,篱落围田。
田垄收过秋粮,只剩下满地的枯黄秸秆。文氏的屋舍依靠在褐黄色的山林,四处邻舍稀少。
李岁聿一脚踩在土地上,那双好靴沾染不少灰尘,林让尘光是看着就觉得心梗。
屋舍角落堆着柴禾,正屋敞开门,一股线香混着尸气飘出来。随行的两个金吾卫守在栅门,李岁聿先走进屋内,观察一圈堂屋。
门窗完好,也无拖拽痕迹、异常脚印。
一个不良人在屋舍周遭巡完一遍,走到“林御史”前,回禀:“回御史,没发现可疑痕迹。”
看来妇人没说错,这具尸身应该是村里的人帮忙扛来的。
仵作会意,掀开裹住尸身的草席,一股干涩微腥的尸气扑鼻,但味道不大。
死者原本壮实的身体缩了一大圈,皮肉彻底干瘪。肤色青灰,没有血色浮肿,连尸斑也无。
一看就是短时间内毒蚀气血,皮肉枯缩。
林让尘站在门口远远隔望,有些反胃,愈发觉得这具尸身十分怪异。
“回御史,死者死时不长,一两个时辰以内。虫毒侵脉,气血枯败,是以腐气未生,臭味甚微。此等死状,绝非寻常凶死。”
仵作回完,他的学徒把验尸工具一一排列,戴上布制薄手套,小心翼翼地解开死者衣襟。
仵作示意,学徒用竹拨轻轻拨开死者眼睑。双眼圆睁未闭,眼球干瘪凹陷,眼神凝固在惊恐中。
口唇干裂内缩,牙关紧咬,舌尖微露,死前遭受可怖之物,剧痛惊惶而亡。尸身七窍干净,无血污白沫秽物,排除其他杀害。
仵作沉声禀道:“御史,死者面目惊骇,七窍洁净,无内外损伤之象,唯皮肉枯干,气血因毒而败。”
仵作伸手掀开衣襟,忽然愣住,在左颈下、锁骨上方,有一大片的噬咬伤痕。
他紧锁眉头,说道:“此处有虫咬创口数枚,大如米粒,呈三角排布。”
学徒持银簪递上,仵作以簪尖轻点那一片创口。创口发黑干硬,微微内陷,周围不肿不溃,只一圈淡青黑之色,直透皮下脉管。
再往下,心口正上方,另有更深两处咬痕。那处皮肉干瘪得最为厉害,显是毒气攻心、蚀血枯肉所致。
“不是兵刃所伤,也不是兽类齿痕。这是毒虫咬伤,毒入血脉,蚀枯气血皮肉,所以周身干瘪、肤色青黑。”
林让尘勾勾手,示意李岁聿出来。
“看来只是遇到毒虫了。”
守在屋舍外的妇人听完,眼眶蓄满泪,坚持道:“那条去城西的路是老路,走了这么多年都没出事,偏偏今日出事,一定是鬼害的!”
李岁聿收回在妇人身上的视线,直截了当:“是不是鬼害的,还得一看究竟。”
林让尘心头微动,看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有几分钦慕。
在京畿闹鬼传闻最凶的时候,有这么个人站出来,说要亲自去见见鬼。
强大、沉稳、靠谱。
全都出现在这个刺客身上,林让尘摇头叹息,他觉得,李岁聿还是更像一个侠客。
“是鬼!御史,你去问乡里邻居,这些日子大家伙都看见了窗外有鬼影!”妇人惊痛交加,有些抓狂,朝着“林御史”喊道。
林让尘敏锐地捕捉到她“都”的字眼,看来这鬼影一直在光泰里徘徊,导致许多乡民都见到过。
“既然大家都见到鬼了,明知危险,你为何还要让儿子出去卖炭?”
听林让尘问完,李岁聿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驻半息,终是无奈地摇摇头。
“快入冬了,再不赶紧卖炭,怕是撑不过明年啊……”妇人悲凉地长叹,泪水滑落在土地上。
炭没卖出去,家里的顶梁柱也没了。
她该咋办啊……
林让尘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说了多么可笑又荒谬的言论,下意识看向李岁聿,后者面色果然不太好看。
他有些没由头的慌张。
李岁聿会怎么看他?
在江南的时候,李岁聿就对他颇有意见。如今他问出这种傻问题,李岁聿会不会对他印象更差了。
林让尘思绪不可控地想到这些,他猛地回神,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他不食人间苦楚这么多年,一时转变不过来,想不通透去问,也很正常。
在意李岁聿的看法做什么。
林让尘提议道:“你可以去向里正申报,户内绝丁,贫不能存,县里会减免赋税,给救济粮。”
妇人苦笑一声,埋怨道:“那得全凭县官的良心。”
林让尘呼吸瞬滞,捏紧拳头,那种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
他取下腰带上的钱袋,塞到妇人手中,虽不是长久之计,但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
“你拿着,先撑过这个冬。”
撑过这个冬,之后呢?
妇人没问出来,林让尘也没说出口,他们都心知肚明。
“多谢差官!”
……
西风残照,败叶打着旋儿,落进十六王宅,被往来内侍的脚步碾得粉碎。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着墨蓝暗纹圆领袍的男人坐在书案前,束着玉簪,坐姿端方贵气,眉目清峻,神色淡静,沉凝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