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门街西,光德坊京兆府。
秋意染褐槐叶,风卷枯叶飞落青石板上,三间宽的朱漆大门前落叶扫作一堆。
侧门百姓差役往来络绎,皆被门前空地上哭喊的妇人引去目光。
府门前的石狮子静立两侧,阶下的尘土被往来脚步踩得紧实,更显京兆府平日里的繁忙。
“官人啊——”
府前围满看客,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引颈探看,向那妇人投去目光。有怜悯,有好奇,亦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人群层层叠叠,将府门前的空地围得水泄不通,连通行的道路都被占去大半。
“告官人,我的儿郎被鬼害死了!”
妇人跪坐于地,捶打着细沙地面,痛哭流涕,额前碎发被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粗布袖口磨得发毛,绝望地捶着地面。
手持水火棍的差役们拦着围观的百姓,维持秩序。
其中一个差役去拉那妇人,紧张地张望街道,苦苦哀求道:“大娘,你先起来吧!今日是林郎中奉旨查办的日子,莫在此处喧哗!”
差役面色焦灼,生怕妇人的哭喊引来更多事端,坏了府里的安排。
那妇人听罢,仍是不起,大喊道:“正好,我让林郎中做主!”
差役面色一沉,向一旁的皂隶递了个眼色。
皂隶会意,连忙上前半扶半架,要将那妇人强行拖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动作粗鲁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生怕真的伤了人落人口实。
皂隶心中清楚,此事若是闹大,他们这些底下人只会最先受罚。
周遭百姓见状噤声,京兆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们不愿去查。
百姓们心中了然,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看,只在心底暗自叹息。
一辆黑篷青帷的官车缓缓驶来,车辕前坐着车夫与一名俊俏的随身侍卫,车下跟着一个带刀的侍卫。
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在喧闹的府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架人的皂隶听到车轱辘滚动的声响,将不断挣扎的妇人抓紧,加快了脚步。
皂隶心中慌乱,只想尽快将人拖走,免得冲撞了林郎中。
那妇人忽然大喊起来:“林郎中!我要告京兆府瞒案压事,草菅人命!”
这一声喊得撕心裂肺,坐在车辕前的林让尘急得忘了今日扮的侍卫身份,突然犯了官瘾,扬声道:“住手!放开那妇人!”
坐在车厢里的李岁聿不免扶额,叹息一声,掀开车帘,帮林让尘收拾烂摊子。
浅绯色官袍露出一角,马车停下,嘈杂的众人顿时安静。
满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马车之上。
妇人见状,连忙挣脱开面色慌张的皂隶们,奔向马车,扑通一声跪下。
林让尘先跳下驭座,丝毫没有去拿车踏的意思,此番行径根本不像个侍卫。
然而不等车夫去拿车踏,李岁聿纵身跃下,动作行云流水,快步走到妇人前。
也不像个官员。
“说。”
大有要审犯人的气势。
周遭民众被唬了一跳,纷纷打量面前的男人。
这位“郎中”容貌清丽,一身浅绯官袍衬得唇红齿白,展眉如绵山。
但满身的肃杀之气极易令人忽视相貌,没半点文官端方。在一片枯色里,如同迎秋而开的炽红金灯。
“我……”妇人被扑面的冷气怵了怵,她心一横,哽咽道,“我的儿郎被鬼杀害了!”
李岁聿顿住,一转头,正好撞上林让尘惊诧的视线。
两人目光相接,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意外。
“先带人进去。”
李岁聿的话音刚落,一个枯瘦老翁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他衣衫破旧,须发皆白,此刻却扯着嗓子大喊:“绝不可能!”
百姓吓了一跳,纷纷避让,有人下意识地捂住鼻子,有人低声咒骂着晦气,脚步却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
人群迅速向后退开,给老翁让出了一片空地。
“那不是吃人恶鬼!那是当年守永安的人啊!”老翁浑浊的眼淌出泪珠,一把老骨头重重跪在李岁聿前,嘶哑的嗓音唤出五十年前那场浩劫。
当场民众面色沉郁,连带着看这个老翁的眼神都有些厌恶。
这是他们永安人最不愿提起的事。
老翁还在语无伦次地哭喊:“是十几岁的娃娃!我的娃娃不会害人……”
听得林让尘和李岁聿一头雾水。
两人对视一眼,皆不明白老翁口中所言何意。
一个百姓看不下去,骂道:“老丧门,官人办案呢,你又在这儿胡吣什么!”
另一个百姓附和:“对啊,现在都是玄元年了,不是什么开天年!”
“滚一边去!”
“莫要妨碍官人办案……”
“……”
咒骂声不断传来,化作耳鸣,他反头望着那些露出嫌恶神色的百姓们,突然发疯般捂住耳朵,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林让尘不禁蹙眉,他刚要上前安抚老翁,后者却晃着身子站起来了。
“我的儿啊……”
他颤颤巍巍走向人群,寻着视野里的无面百姓,走到最近的人,哭喊道:“我的儿才十五岁……”
那个无面百姓退避开来,他又寻到另一个无面人前,悲痛道:“才十五岁啊!”
一群无面人散开,当他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