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西坠。
阴色浅浅笼上京城,重楼飞阁隐在一片夜帘中,少有灯火,街巷之间愈发冷清。
林让尘带着吃饱喝足的小年从桉翁的茅草屋出来后,他见道路一片昏黑,察觉到一丝不安。
从城南出来,他得先送小年去西郊影阁,再走回朱雀街东靖恭坊的家。
可是,一路往西,他却感到不对劲。
未到宵禁,两市店铺早早歇业,街坊居所门窗关闭,道上行人步伐匆匆,多是健壮男子。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此刻异常安静,行人稀少,气氛十分压抑。
阴冷的秋风吹来,小年穿得单薄,被冷得缩了缩身子。
“李四,你觉不觉得,街上有点不对劲……”
林让尘环视四周,靠近西边的街坊屋子,连灯火都没点燃。
没有人回话,小年赶紧转头,看见“李四”冷冽的侧脸,才勉强找到点安全感。
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听阁里的人说,最近京畿闹鬼。我们这么晚回去,会不会撞见鬼啊。”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阴风吹来,店铺挂着的素白灯笼摇晃碰撞。
风势更紧,灯笼来回晃动,发出轻响,更添几分诡异。
小年被吓得一抖,缩在“李四”的身后。
林让尘忽然觉得好笑,平时耀武扬威的小年,没想到竟会怕鬼。
“世上是没有鬼的。”林让尘看他害怕的样,心情愉快不少,转身想拍拍小年的肩,以示安慰。
“有、有鬼!”
突然,小年惊呼一声,使劲拍着“李四”的手臂,往前方指去。
林让尘反头,看向前方,猛地怔住。
不远处飘着一束幽绿色的火焰,寂静的街道上传来“咯吱咯吱”的骨骼碰撞声。
小年躲在他身后,抓他衣料的力道更紧了。
“不用慌,这不是鬼火。人血积久为磷,秋冬气凝,易起磷火。”林让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完自己又怔住,好端端的街道,哪来积久的人血。
声响愈来愈近,林让尘手心冒出冷汗。那团火焰离他们很近,秋风吹来,空气中带着浓浓的尸臭味。
尸臭气味十分浓重,闻得让人作呕。
小年咬紧牙关,解下腰带挂着的小刀,鼓起勇气扔出去。
小刀飞向那团鬼火,只听到骨头散落的声音,鬼火摇曳一下,坠在地上,却没有熄灭。
半晌,不远处的鬼火处又响起“咯吱咯吱”,那团鬼火逐渐升起。大老远看去,像一团火操纵着鬼影。
连飞刀都伤不到它,恐怕真的是鬼!
“四爷,我们跑吧!”小年改抓衣袖,扯着愣神的“李四”往巷子里跑。
那个鬼影穷追不舍,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世上怎么可能有鬼?!
可眼前见到的景象,无不动摇着他二十多年的学识。
林让尘被小年拖着在巷子里钻来钻去,直至鬼影消失不见。
小年终于松开他,气喘吁吁地蹲坐在墙边,宛如劫后余生,道:“幸好鬼跑得慢。”
林让尘没作声,他鼻子微皱,那股阴魂不散的尸臭又飘来了。
小年累得不行,他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臭味,还仰起脸,问道:“四爷,我们还回影阁吗?”
“咯吱咯吱……”
骨节摩擦的声音再次出现,小年下意识噤声。他循声望向那个狭小巷口,心跳如擂。
猛然,一架腐烂的白骨出现在巷口,挂着几块烂布,皮肉早已化尽,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肋骨如栅,脊椎如节,颅骨的眼眶空洞,冒着微微荧光。
“!”
小年被吓得瘫倒在地,死死捂着嘴让自己不要发出声音。
连林让尘也被震惊地钉在原地,两条腿仿佛被人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一具人骨在走?!
它的颅骨僵硬地转向窄巷方向,两个黑窟窿眼死死盯着他们,躯干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扭转,最后再动弹下肢骨。
“跑!”
林让尘霍地回过神来,扶起小年,拉着他往另一边巷子跑。
“我还年轻,我不要死啊!”小年被拽着东奔西逃,止不住地哭嚎起来,“我还没闯江湖,还没得到绝世秘籍,还没遇到真命天女,还没给你养老送终,还没子孙满堂……”
林让尘:“……”想这么长远。
他有时候挺无助的,小年这一顿哭嚎下来,鬼找不到他们都要找得到了。
“别胡说八道。”林让尘没忍住呵斥他一声。
后者眼圈红红,对视不过一瞬,最终迫于威压,还是乖乖闭上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两人慌不择路地在巷子乱跑,一个转弯,面前的路变成一堵严严实实的墙。
那具人骨挪动声逐渐加重,一点一点迎合着他们紊乱的心跳。
林让尘望着地上堆积的杂物和不高的屋檐,和小年对视一眼。
人骨僵硬地走过转角,没见到人影。窟窿里的荧绿火焰似乎变成小团。
它保持身形在原地站住,突然往左墙上撞,骨头散了一地。
坐在屋檐上的两人被它此举惊住,面面相觑。
一股微弱的血腥味飘来,那具散落的人骨像是感应到什么,竟自顾自立起来,重新组装在一起,往有血腥味的方向缓缓走去。
“真是活久见啊。”小年累得躺倒在屋檐上,望着阴沉的天空,故作深沉道。
“走吧,送你回影阁。”
林让尘见那具人骨走得没影,拍拍衣服上的灰尘,纵身跃下屋檐。
他对自己的轻功不是很有信心,跳上去还行,在屋檐上多蹦跶几下都要滚落在地,还是走路送小年回去吧。
“啊……”小年不情愿地跳下来,看着黑天,哀怨道,“就不能住在桉阿翁家里嘛。”
林让尘当然不会让小年住过去,他把小年带出来都是擅自决定的。如果没带回去,事情一旦暴露,李岁聿绝对要发火。
想到李岁聿,他想回府的心愈加强烈。
不知道李岁聿在家里做什么,又在擦他的暗器?还是在记账?
心中念头翻涌,只想尽快回到府中。
“走快点。”林让尘反头见小年脚步很慢,不禁催促道。再晚点,怕是宵禁前赶不回来。
宵禁期间要是没有公文手札,无论官民,在城内乱走,被金吾卫逮住的话,要打二十大板。
小年咬咬唇,走到他身边,仰头问道:“你和尹叔什么时候和好?”
林让尘不免诧异,原来李岁聿和他的故人在冷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