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恐怕已经卷入皇子夺嫡的漩涡里了。”
那点不安凝在苏锦生眉间,久久不散。
两人心中都雪亮,圣上既授命璟王监理京畿肃静、稽查奸宄,便是已然悄悄开了立储的口子。
可骁王春秋正盛,出阁就第、居于十六王宅也已多年,以他素来刚烈好强的性子,又怎会甘心坐视不理?
东宫之位悬空已久,本就是朝中风头最劲的忌讳,如今稍稍松动,便足以引动满朝风雨。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蛊毒重案,太巧了。”林让尘面色凝重,眸色沉如寒潭,他也没料到,一个闹鬼传闻能牵扯出蛊毒这种不道重案。
这事难查是一回事,更要命的是会在京城掀起轩然大波。
“蛊毒案压不住,你先密折进呈,直达御前,不必经由台院公开。那个谢临风,必定按捺不住,会抢先出头。”苏锦生压低声音,神色郑重地建议。
提起这个名字,林让尘唇角勾起一抹轻嗤,不把他当回事。
谢临风是寒门出身,曾和他在御史台同署供职,向来很嫉妒他,见面就呛,暗中较劲。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让尘眯起双眸,笑意藏着几分算计,“他要真奏了,也算是刚正不阿。”
“有他先顶着,我们便能腾出手来查这蛊毒案。”苏锦生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轻笑道,“我们又能一起破案了。让尘,可要多多担待。”
林让尘没接他的话,径直走出花厅,看架势要去寻人了。
苏锦生连忙追上,打量着友人现在用的皮囊,好奇道:“你那个侍卫生得好俊,我怎么从没见过。你贴身侍卫不就一个叫阿宗的,何时多了个阿四?”
林让尘止住脚步,看向苏锦生,狐疑道:“你问他做什么?”
苏锦生:“?”
他为什么不能问?
苏锦生理直气壮:“我好奇啊。”
林让尘不知为何有点烦躁,想赶紧把话揭过去,话里带着几分昧心的贬低:“有什么好奇的,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怎么,你没见过男人啊?”
“哪普通了,你看他这外表!”苏锦生眼睛“唰”地睁大,他指了指这具挑不出错的外形,丝毫不掩饰对这躯壳的赞美,“剑眉星目,身型俊美,气宇轩昂,俊朗非凡!你问问满京城的男子,谁不想长他这样!往哪儿一杵,再留个小胡茬,活似个边城刀客,风沙、故事和酒……”
听到苏锦生大为夸赞,林让尘不耐烦地啧了一下,好像说得他穿去李岁聿身上,是他赚了一样。
“看着真不像个侍卫啊,若是武功高强,在江湖上妥妥的大侠,还是受万人追捧的、欠许多情债的大侠。”苏锦生看着这副皮囊暗自咂舌,不禁感慨。
“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林让尘嗤笑一声,眸光阴冷,心道,还大侠,他只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刺客,更别说什么情债了,快三十还孑然一身。
“行了,苏少卿!你到底还查不查?再迟迟不动手查案,我即刻便参你一本。”
苏锦生:“……”
……
大理寺殓房。
昨夜大理寺的人拿完夜巡牌和夜行勘合后,马不停蹄地赶去光泰里,收检骨人。除了烧成粉的骨灰,还有几堆散落的骨头在农妇窗边。
今日一早就送去给仵作查验。
仵作大致查验完,走出殓房,见少卿一行人在外面等待,快步上前。
“启禀少卿、御史,这些骨头绝不是近来的亡人。小人观其色灰黄枯槁,土沁入骨,应是数十年的陈骨。骨间旧刃痕、箭痕交错,皆是当年兵戈所伤。而且骸骨杂乱错叠,数目支离,与人命尸身更是不符。”
“小人敢断定,这是开天之乱时罹难的死者,后被草草弃置乱葬岗的无主旧骨。”
苏锦生微微偏头思索,说道:“还真是开天之乱那时候的,难怪街坊都传是乱时的鬼魂。”
林让尘扒开挡路的吏员,走向他们,言语犀利:“有人借着开天之乱的由头故意操纵蛊虫,装神弄鬼。”
“那个背后的人究竟要做什么,下蛊毒害百姓?”苏锦生对突如其来的蛊虫毫无头绪。
林让尘否定道:“若是下毒害命,自有更轻便的法子,犯不着挖开天之乱罹难者的尸骨来种蛊。京城百姓本就忌惮开天之乱,他偏将蛊附在尸骨上,让其在街上游走,只会让百姓越发恐惧,不敢靠近。”
苏锦生道:“有点道理。”
苏少卿抬手招过身边属吏,低声分派任务。
“传谕下去,遍查永安各坊,近月内凡有暴毙、死状异常却未报案、或家中私自殓葬者,一律造册上报。再令仵作分头核验,看这些人是否与乔二情形相近,以此断定,此害是偶发,还是早有预谋。”
除此之外,他遣大理寺司直、法吏和熟练仵作前往城郊乱葬岗、义庄勘查,又行文给金吾卫,调派兵士封锁各处荒冢,以防有人毁迹。
“蛊毒来源要等天机院的执律弟子来查,他们何时到?”
阿宗上前,回道:“回少卿,西京靖安府的人已去往华山天机院,四五日后便会来京。”
苏锦生点点头,随后和林让尘打完招呼,便忙正事去了。
人走后,林让尘用肩膀暗中推了推他,小声说道:“李四,趁现在消息还没外传,今晚再去查一趟。”
李岁聿俨然一副“凭什么”的神情。
“我已见过‘鬼’,为何还要去?”
林让尘咬咬唇,他思索半天,想起那日李岁聿翻看的兵书,眸光一闪。
“《塞垣经略》残卷二,我帮你找到,你要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