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描述你在军阀手下的生活呢？

他们叫你间谍、杀手、仙家、将军的幕后高人。

有时候你觉得这有些太割裂了。在离岛上时，你是每个人都宠爱的小孩子，只需要考虑下一顿要吃什么，风息虚淮会摸摸你的头，天虎和洛竹会亲热地拥抱你，你和春花秋月作伴。从传送门出来走进将军的府邸，都仿佛走入另一个世界，身穿军装的士兵漆黑的皮靴啪嗒作响，一个两个面色冷淡，脊背挺得笔直，腰间挎着擦得铮亮的枪。看见你了，对你恭敬低下头：“阿玉小姐。”你就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你自然而然就学到了什么该是高位者的做派，大步流星，直视前方，面对向你打招呼的，纡尊降贵地轻轻一点头就好，不做什么多余的事。

往前再走，上楼，推开走廊尽头的门，便是你的共犯。张将军总笑眯眯地看着你，嘴上倒是亲热，一口一个“阿玉”，然后净把脏活累活丢给你干。你接过命令收拾了不少反对他的团伙。不过你并不总是听他命令，要你杀人，也得你判断该杀不该。有些你觉得没必要的任务，就直接拒绝他。但介于你起手间就能取他性命，张将军从来不介意你偶尔的失控。

你在他这名义上是某某团的团委。你向他要这个身份，不仅能冠冕堂皇地插手龙游的民生事务，也便于收集情报，四周势力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能知晓，自然能及时出手制止冲突升级。可热战争是好阻止，势力之间的暗斗却无穷无尽，你开始频繁出席各种各样的会议，和纷杂的各路人马打交道。

刚开始你并不适应这种生活。耍尽心机，步步为营地活着，让和风息他们一起生活多年的你感到劳累。原来人活着需要考虑这么多事吗？张将军回答你说，对，仙家，人类比起你们太弱小了，却总想要更多，所以只能投机取巧。

你问：“包括掠夺，毁坏和战争？”

他说：“包括掠夺，毁坏和战争。”

你不说话了。张将军便笑开，拍着你的肩膀说：“但自从阿玉来我身边，我倒不用那么投机取巧了。什么碍路的，有您出手，便成灰了。”

三年前的对话犹在耳畔，酒席间言笑晏晏，又有新的不知是官员还是富商的人物走过来，跟将军打招呼。对方的眼睛滑溜溜地瞟在身穿华服的你身上，伸手过来要和你握手：“这位是将军的女伴？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你没理他，只是摇晃杯中的香槟。张将军哈哈一笑说：“她真是神仙，不和人握手的。”

就算给了台阶，对方仍有点忿忿：“将军对自己的女人也太宠爱了。女人得管教……哎哟！”

话音未落，他杯中的酒不知怎么就反着向上，泼了自己一脸。张将军强忍着笑，端正脸色：“阿玉小姐是我的贵人，您这么说是不尊重我啊。正好，大人去换身衣服冷静一下。”

对方不再敢说话，老老实实离开了。你在将军身后将香槟一饮而尽，跟在将军身边，这种人你见了没一千也有八百。真是惹人腻烦的工作，惹人腻烦的生活。

可你还是越做越好，就像你八岁时丢下娃娃，成为家里顶梁柱一样，二十岁的你把离岛丢下，孤身重返人类社会，和军阀合作，与虎谋皮地换你和家人的安身之所，并主持着龙游的社会治理，如今已快过三年。

和那时一样，你需忍耐。过去你需要忍耐到十五岁成年，如今你需要忍耐到张将军将地契奉上。

以及——风息他们依然还在等你。快点结束吧。你叹了口气。你想回家了。

这个念头无数次地在你脑海里闪过。在你处理文件忙到深夜时，在你会议上和对家吵得天昏地暗时，在你忙于维系情报网而不得不答应许多邀约时……

你好想回家！

今晚，你忙了很多天的会议终于落幕，为龙游的公共教育争取来的投资得以实行，一家新的学堂将会建起，而不管男孩女孩都能入学并接受平等的教育。刚才你和那些主张着把这笔资金挪用到军费上的人吵了半天，把你累得够呛。将束着脖子的军服颈扣解开，疲惫地靠在软椅上时，你捕捉到窗外似乎有一抹熟悉的暗色。

嗯？……风息？……

“阿玉小姐，请您签个字。”下属递来文件，你匆匆签名，再抬头时，已经感受不到他的踪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