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你的十三岁生日。你的爹娘告诉你，你订好了婚期。
怎么想怎么让人觉得荒谬的话，你坐在凳子上，等着他们给你解释。春天刚到不久，屋外的桃花横斜出一支新蕾来，残雪一般点在灰枝上。
空气还是冷的，在一呼一吸间的白气间，爹娘的眼里充盈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阿玉，是这样的……”娘咳了两声，开始对你和盘托出：“上个月，有官府的人找，说是要征我们的地盖……盖什么钢铁厂。给了好大一笔钱，让我们搬家。正好我也想着，你弟过两年也得参加童子试了，那不如直接搬到繁华一点的地方、搬到首都那边去，那儿的先生肯定比咱们这教得好。”
哦，所以呢，这跟你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
“但你想，咱们家毕竟是龙游镇土生土长的人……”娘半是尴尬，半是愧疚地低下了头，她似乎也觉得这样做有点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做了：“列祖列宗都在这，总得留个根儿在这吧……”
“磨叽什么。”爹对你脸色不是很好，自从上次你揍了他，他就不待见你，但总归是不敢对你动手了：“东街那个，姓董的秀才知道吧，人家觉得你勤快懂事能持家，专门过来给下了聘礼。出了那种坏名声的事，你还能嫁出去，就偷着乐吧。”
“……”
你知道那个秀才。十七岁，小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瘸了腿，到现在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家就这一个儿子，自然得需要个勤快的媳妇给他们做苦力。
上次的事情之后，你还是回到了这个家。不回去能怎么办呢？你不到十三岁，一个谁看两眼都能欺负的小孩，没了家，要怎么活下去？
你刚回来那会儿，确实传了会儿流言，有人去问了荣哥儿，把这事抖了出去，但你家从那之后也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好事人问起来，都说没有没有，渐渐的流言也就过去了，你还是巷口那家勤劳踏实的好阿玉。
尽管在你进门时，爹扬起扫帚要把你打出去，嘴里口口声声喊着不要你这个丢脸的赔钱货，你淡淡睨他一眼，说爹你这样大喊才更丢人。他最终也不敢打你，上次你绊倒他磕断了他颗牙，他现在嘴里还时不时疼一下。
董家人的提亲真是恰到好处，他们本来就得了银子，再加上你的彩礼钱，能举家搬迁到个好地方，你这种倒楣的女儿也能抛在这里，正好发挥最后一点作用，给祖宗留个后在这，真是一箭多雕，何乐而不为。
你想也不用想，聘礼早就收下了。他们从来就没想过问你的意见，这件你人生的大事，就这么通知你过去参加了。
见你不说话，爹有点慌，一拍案装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件事已经定了，阿玉，董家是个好人家，又不会亏待你！你就……”
你抬头打断了他：“婚期什么时候？”
他讷讷，自讨没趣地又弓起背：“下个月初三。阿婆算的是个黄道吉日。”
“我知道了。我有嫁妆吗？”
“娘……娘给你分了套首饰。再添了一床褥子，两身新衣，今天刚取回来，已经放在库房了。”娘惴惴不安地看着你，抓住你在桌子上的手：“阿玉，我们两家商量过了，你这两年就在董家好好过，等你及笄，就正式成婚。”
说完，她眼里泛起泪花，捻着帕子擦泪：“你也是个命苦的，小时候被丢在山里，要不是我们捡回来，怕是早被野狗吃个干净……但现在终于到你成家的时候了，阿玉，你长大了。”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吹灭了蜡烛，你躺在床上，全无睡意。
你确实长大了。好手艺，好力气，全拜他们所赐，偷着拿爹的弓箭练习，渐渐地也能射很准，风息教了你半载的御木，你现在多少也能使唤着藤蔓帮你干活。
但还不够。要在这世道上，独自一个人活下去，还不够。你太小了，没人会雇你的，整个人类社会不承认你能独立，起码到十五岁——没错，你很早就打定主意，过完及笄礼，你就离开这里。去当屠夫也好，去走镖也好，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地方。
可他们现在就要把你嫁出去。
不能再等等吗？时间？不能等到你再强壮些的时候，再来对你指手画脚吗？
你有些哽咽，握紧拳头，可此时再痛苦，再顾影自怜，已经来不及了。
下个月初三，日子很近了，留给你思考的时间不过十几天。后面还要张罗婚礼，估计剩不得几日自由了。所以你要嫁过去吗？你要和未曾谋面的新的人，成为家人吗？
“……”
没了屠宰的工作，新的家人会允许你，再上山吗？
你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风息，洛竹，天虎，虚淮……那些你所亲所爱，无比珍视的妖精们，明明与你相隔不远。如果从此以后，山成了你再进不去的高山，那要怎么办？
“……”
你无法忍受了。
你现在就要走。
你的行李其实很少。
从库房拿出娘跟你说的嫁妆，再收拾两身平时穿的衣服，针线剪刀，你自己私藏了一点的零用钱，就没什么要拿的。在这生活这么长时间，你能带走的就一个包裹罢了。
夜色深沉，空空荡荡，你的脚步声只惊起林间的鸟雀。走过千百遍的路，如今你再踏足上去，心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喘息之间，白雾弥漫。夜间还是冷，但多走几步，身体便热起来，你恨不得再走快些……走快些，快到把人间烟火都抛之脑后，把那些如此孤独，如此寂寞的人生，都丢给过去。
终于到了地方，屠宰屋旁的林子在夜晚看起来阴森森的，四周寂寥无人，你平日就在这些树林里、石墩旁，与父母口中的“野男人”厮混——到处都是你快乐时光的痕迹，你们在这里一起研究好吃的饭菜，一起练功，一起哈哈大笑。
你怎么能心甘情愿、就此别过？
将包裹往旁边一丢，喊出声时，你已涕泗横流。
“风——息——！”
“哈、哈……”
紫色长发的山神，喘着气从林中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