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将脸埋到他腰间呜咽。他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抚摸你的头顶。

“没事了……没事了。”

哄小孩一样，轻盈而柔软的语调，在你耳边响起。刚全力奔跑过来，他的胸膛还在一起一伏，宛如海浪般承接你的困苦。

“你到这来了，一切都会好的。”

一下又一下，他修长的手指，梳理你柔软的头发，将那三千烦恼捋顺了，心中的苦呀闷呀，就顺着他的动作从你身上掉走了。眼泪渐渐息止，你抬起头，风息对着你笑：“哭成个小花猫了。”

树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你往后看，才发现大家都来了，在不远处担忧地盯着你看。天虎从洛竹怀里蹦出来，急匆匆凑到你脚边，你弯腰把它抱起来，它努力抬起短短的爪子蹭你的眼泪。

你被它蹭得露出尤带泪珠的苦笑，洛竹和虚淮走过来，一个挽住你的手，一个伸手摸了摸你的脑袋。风息招呼你在屋子旁的石凳上坐下：“来，慢慢说。”

大家围了过来，你抹着眼泪，抽抽噎噎地，用手绢擤鼻涕，感觉大脑畅快多了——好久没有这么酣畅淋漓地哭一场，心情淡下来，你对旁边笑眯眯等你说话的风息开口：“风息，我能不能和你结婚？”

“咳！咳咳咳……”

风息一下咳得很厉害。你看他不太愿意，说：“我跟虚淮结婚也行，和洛竹也可以。”轮了一圈，你看向怀中的小猫，和它迷茫地大眼瞪小眼：“天虎……我能和天虎结婚吗？”

风息咳得更厉害了。洛竹倒是兴致勃勃的：“什么是结婚？阿玉我跟你结……哎呀！”

虚淮收回敲洛竹脑袋的手刀：“别乱说话。”

风息抬起脸，总一副乐观天然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汗颜：“阿玉，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吗？”

你摇了摇头：“没上过学，没人教我。但大抵是搬到个新家，和新的人一块生活吧。”

风息深深看着你：“……那你为什么想和我们结婚呢？”

“我想着，我应该只能和一个人结婚。”你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和你们结婚了，我就不用和董家那个瘸子结婚了。反正是换个家生活，那我为什么不选认识的人呢？”

“可是阿玉，你知道和妖精成为家人，意味着什么吗？”风息垂下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轻飘飘的：“你是人类呀。”

“到处都有给山神上供新娘的传闻。”你皱了皱眉，探身问他：“为什么我不可以？”

“那些所谓的‘成为山神的新娘’——”

“我知道。”你打断他，神色淡然：“那些女孩儿，要么是逃了，要么是死了。人们就说她们和山神成了婚，所以才消失的。”

“……”

风息沉默着，他的眼里有静悄悄的忧郁。

“但我只是想和你们成为家人而已。”你说。

他抬起头，用眼睛确认你是否是意气用事，但一如既往，他只看到一个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小姑娘。

所以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摸摸你的头，风息仍然是那个心思细腻又柔软，会在夜里紧紧抱住你的风息：“那就走吧。阿玉，你有新家了。”

拎起包裹，牵住他们的手。

这一次你不再是为了回到山下、回到人类那边，而和他们分道扬镳。你第一次走向了深林。

迈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枝岔横斜的古树，林外的世界，距离你愈发遥远。那些属于人类的你的记忆，走马灯一般浮现。

刚把你捡回来时，爹娘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有一次娘出门耽搁了，爹抱着哇哇大哭的你焦急乱转，他笨拙地扮出鬼脸逗你笑，牵着你的手一遍一遍安慰，阿玉不哭阿玉不哭，爹就在这呢，不知道怎么哄你，只好一连抱着你站了几个时辰，娘回来指着手臂酸麻的爹说，真是个憨人，爹笑笑，自豪地指着熟睡的你，说我可是把阿玉哄睡了。

你也还记得邻居家大你几岁的阿姐，她心灵手巧，现在是镇上有名的绣娘，但刚开始也老是织得奇形怪状的，你指着她帕子上的狗问她绣的哪家的宠物，她大哭起来说绣的是你。她还老爱给你扎小辫，扎一头，让你像个稀稀拉拉的太阳花一样回家。

刚认识的时候，风息他们还问过你的名字。阿玉为什么叫阿玉？你也问过娘这个问题，娘说起名时她大字不识几个，就知道玉是个好东西，就把这个给了你。

……说起来，你当初，因为什么才开始做屠夫的工作来着？

当时娘刚生了弟弟，身子大伤，却还得操劳家务。你不忍心看她每天腰酸背痛地干活，把手里的绣针和玩具丢在一旁，说，让我来吧。

你干得那么好。养活第二个孩子使得生计困难，他们开始让你干更多的活，渐渐的，谁都忘了最初你也是个被疼爱的小姑娘了。

啊……结果到头来，持续多年的痛苦的开端，竟然是爱。

你刚开始，只是疼爱娘，不想让她那么辛苦而已。

“前面就到巨树了。过了那里，就是妖精的世界。”风息说。

你点了点头，在即将跨过界限之前——

“阿玉！”

身后传来了娘悲切的呼喊。她上山找你来了吗？还是那只是你的幻觉？

不论如何，你都没有回头。

一步。尘缘尽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