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就相信山神的存在。

在你栖身的这个小村庄里，供着人身兽面的神像，街坊里的老人，也总爱唠唠叨叨他们年轻时在山中的奇遇，什么掉下山崖的时候被巨大的藤蔓挽住，什么突然眼前长起浓密的树林——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谁知道是不是老了之后脑子不清楚的臆想。

城里的年轻学生们早不谈这个了，满嘴都是德先生，赛先生。那些新制式的校服裙摆飞扬过大街小巷，在畅谈那些舶来品的新知识时，漫长时光中面目全非的神像们成了轻蔑的笑料，他们管这个叫——封建迷信。

你不觉得这是迷信。

因为山神正在你家门外偷肉吃。

噗叽噗叽。

小老虎努力踮脚时发出像玩偶那样的声音。你在山上屠宰屋的厨房，手上一刀下去，砍断剥皮野兔的脖颈，剁骨刀锋利地卡入案板，你把兔头一切两半，扔到一旁的大木盆里，留着做卤货。

噗叽，噗叽。

小老虎跳起来，伸长了短短的嘴，去够晾晒架上的新鲜肥肉。

你换了把别的刀来剔骨头，野兔剩下的身体需要分出肉来，骨头剃干净了晚上带回去炖汤。

小老虎蹦蹦跳跳，终于一口咬住期待已久的美食！——

然后吊着下不来了。

悉悉索索，另一个山神出现了。

小男孩稚嫩的嗓音，焦急地刻意压低了响起来：“天虎！哎呀跟你说了多少遍，别来偷人类的肉！”

你剐蹭着小刀，当啷当啷，沿着关节开始往下剥离脂肪。

“松嘴！赶紧松嘴！”小男孩劝说不成，上手拽着那懵懂却知道肉好吃的小崽子：“等会儿人类发现你了，也把你做成腊肉挂在这！”

恐吓没有用，小老虎听不懂哥哥叽里呱啦地在说啥，只觉得嘴里的东西香得他犯迷糊。

“别吃了——”

你把骨头整根拿出来，欣赏上面光滑的隔膜。好，自己的手艺感觉又进一步……话说外面那俩不会把你家的晾肉架拽塌吧。

“你们两个！”

哦，凶巴巴的大个子山神来了。

“洛竹，天虎，在外面玩这么久不回家，是跑人类家偷肉来了！”青年模样的紫色毛茸茸，训斥两个小的毛茸茸。

“不、不是我，是天虎……我是来找天虎的！”长着一副可爱圆圆眼睛的山神，可怜巴巴地指着仍然不愿意松嘴的小老虎。

“家里给你喂的肉不够吃吗？”青年痛心疾首：“跑来吃人类的东西？快点回家，今晚天虎没有晚饭吃！”

哇，真恶劣的惩罚。你一边啧啧称叹一边拿起菜刀，把剩下的边角料剁成肉馅。门外的《家有馋嘴猫》仍然在继续上演。

“呜呜……”

嘴巴里还叼着你家的肉的小老虎哭唧唧地嘤咛两声，紫色毛茸茸又心软下来：“好了，好了，也不是没饭吃——还有天虎快点松嘴！”

“呜呜！”

馋嘴的小崽子听了，又闹腾起来，晚饭没有了很伤心，嘴里的肉不能也飞了！

带小孩带得崩溃的青年咬牙切齿：“天虎！——”

“哎呀，干嘛对小孩那么凶。”

你忍不住叹气了：“想吃就让他吃嘛，把钩子解下来就是，别把我家架子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