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英。
千英。
他说。
走吧。
不然你会死的。
刚开始他还能听到许多声音。你的冷哼,你的抽气声,你被人暗算,受伤发出的唾骂。
但很快那些声音微弱下去,你开始变得沉默,沉默到只剩下你浓重的呼吸。另一种声音在这漆黑的夜晚变得格外清晰,血肉被切割的声音,从小变大,变得震耳欲聋。
一处伤口。两处伤口。三四五六七八……他聆听着,他除了聆听外什么也做不到。
一切的感官在这间被紧关住的房间里都失效了。他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好像很漫长,又好像你不过刚刚才离开,那扇门被合上了几分钟而已。可他却为什么觉得他已经听够了那割裂的黏腻的令人皱眉的血水流动的声音,太多了。
可他不得不听。
——听着你的哽咽,你的痛呼,你每一处为他所受的伤痛,听着你如何为他而受折磨,每一声都将他的心摁在刀尖蹂躏。
可他渐渐连听也听不到了。
千英。他在叫你,叫这个他刚刚知道、还不怎么顺嘴的名字。
千英。千英。千英千英千英千英——
千英。你不要死。
可你没有回应。你仍然微弱下去。微弱下去,无法阻挡地消失。
终于。一切都寂静了。
他的眼泪,与你留在他脸上的未干涸的血混合,一并静静地流淌。
门被轰开了。那扇被你紧紧关住的门,在来者的暴力突破下,破裂地飞散开。有些许的木屑溅到了无限脸上,但他一动不动。
一只巨大的牛妖站在门口,比门框还要高大,几乎看不清他的身躯。他的轮廓消解在夜色里,变成一座融化的铁塔,这座铁塔像山峰倾塌般前进,将要把动弹不得的无限碾碎。
但这座塔停顿了一瞬间。
一只力气尽失的手拽住了他的脚,牛妖低头看去,那只手伤痕累累,鲜血横流,都让人怀疑是不是还活着,却仍然要拽住他。
他不屑地喷出一口气,抬脚一踹,你被狠狠踢到无限床边,“哇”的一声呕出一口血来。
“千英!”
意识模糊间,你听到无限喊你的名字,片刻地清醒过来。那牛妖抡起武器,一步一步往你和无限这边走近,你撑着最后一口气支起上半身,努力伸长胳膊,抓住了无限放在床边的手。
“共鸣”发动了。
方圆百米的金属飞射的流光,织成了一张闪烁的网。牛妖,屋外的所有敌人,尽数被刺成了筛子,那尊誓要碾碎你们的铁塔,和那些剐蹭过你的凶手们,全部倒下了。
夜晚彻底寂静下来。无限躺在床上,只能看得见你那只紧抓着他的手。一只伤痕累累的手,却倔强得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握着他。鲜血从你那边流过来,你们相触的皮肤黏腻,湿滑,温热,像彼此汗水淋淋,那粘稠而干涸的东西把你们黏在一起。
如果能真的黏在一起就好了。千英。他祈祷,千英,别放开我。
他只能看得到你握住他的那只手。但那只手也渐渐滑了下去,从他的视野里消失殆尽。
他彻底看不见你了。
远山一声鸡鸣,天色熹微。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终于过去,崭新的日头探出头来,照亮无限的眼睛。那曾经在他眼中变形的门窗家具,重新变得清晰可见,天光大亮。
可他知道,他还在那个夜晚里。
他永远地留在那个夜晚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