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莯初次见到段锦时其实是惊讶的。
眼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得体的正装,就连头发也一丝不苟地向上梳起,忽略眼尾的皱纹依然能看出其年轻时的俊朗面貌。
段锦随和儒雅、谈吐不凡,徐莯那会儿倒还挺喜欢和他相处。
“段叔。”
接起电话前徐莯还在纳闷段锦怎么会突然联系他,因为他们先前谈好的工作时间就是徐莯每周可以有一天的休息时间不用去段家,就比如今天。
“小莯啊。”
不知道是不是徐莯的错觉,这是他头一次在段锦的声音中听出掩藏不住的疲惫,“你现在有时间吗?可以麻烦你一件事吗?”
“有时间。”徐莯回答:“您说。”
“是这样......”
段锦沉默了一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我......昨晚又和君珩那孩子吵了一架。”
或许有很多在外面风头无两的大人物回到家中关上房门后与自己子女的关系总是差强人意,至少徐莯知道段君珩和他爸的关系其实不算太好。
果不其然,紧接着徐莯就听见电话那头的人说:
“君珩今天一整天都不愿意接我的电话,还把家里的监控全都关了。我人在外地没办法临时回去,再加上保姆又请了一周时间的假,我有点担心他......”
“所以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你替叔叔去看看?”
徐莯今天正好没事,再加上平时段锦给他的福利待遇很好,给段君珩上一天家教的工资可以顶他自己在外面找的三天。
所以徐莯没拒绝这个忙:
“可以的段叔,我现在就收拾收拾过去。”
段锦:“太感谢你了小莯......你放心,今天的休假时间你可以再挑一天重新休,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给你补上今天的工资。”
徐莯笑笑:“小事。”
段锦的语气这才跟着带上些笑意,他也没再客气,只问:“你有大门钥匙吗?”
“有,柳姐请假前把备用钥匙交给我了。”
挂断电话后,徐莯关好院门就朝段君珩家赶去。
六月底,傍晚的风也裹挟着干燥热意扑面而来。
徐莯踏着余晖下斑驳的树影,转过前方那道熟悉的拐角后就看见街对面段君珩家的小区大门——
略偏欧式的装修风格,繁复古典、奢华高贵。
小区宽阔的大门前还左右对称立着一对粗壮的石柱,上面雕刻着不规则的精美花纹。正中的石雕喷泉,水流哗哗涌动,在晖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徐莯是从侧边那扇小门进去的。
这段时间频繁的出入,值班保安都和他混了个脸熟:“又来啦?你不是昨天还和我说今天休息吗?”
徐莯捂着嘴冲保安大哥不好意思地笑:
“今天是突发情况。”他说。
段君珩的家是一幢独栋小洋楼。
紧锁的铁门两侧种了些徐莯不认识的观赏绿植,嫩绿枝干细长,看叶片的光泽度显然今天才打理过。
徐莯掏出保姆柳姐给他的备用钥匙开了大门,确认关好后才迈步朝里走去。
穿过摆放着几张休憩躺椅的花园,几步远处的台阶上,深色门扉虚虚开了条缝,露出里头一点昏暗的光。
徐莯见状愣了一瞬,以往段君珩独自在家时都会仔细检查掩紧门窗,今天这样的情况确实是他头次碰到。
徐莯小心翼翼推开门。
屋内没开灯,昏暗玄关处,徐莯的视线谨慎地扫过每一处地方,确认没什么异常后才继续迈步。
一楼没有段君珩的身影。
段君珩房间在二楼,徐莯只好又搭上扶手,摸上台阶。
片刻后,徐莯到达二楼段君珩房门前,抬手在门上敲了敲。
里头半天没人回应。
不在家?
徐莯疑惑间,耳畔似乎听见屋内一声很轻很轻的呻/吟。
那声音的主人听起来难受又折磨。
徐莯只以为段君珩这会儿肯定是哪里不舒服,当下也顾不上没得到允许直接进人家的私人空间到底合不合适了,掌心搭上门把手后就直接发力一旋。
门一如既往没落锁。
下一刻,屋内熟悉的陈设悉数映入徐莯眼帘。
——房间里一切装潢依旧整洁,没有丝毫缭乱的迹象,只是开门那瞬却惊扰了满室的缱绻花香。
馥郁的香味顷刻将徐莯全身裹挟,Alpha浓烈的信息素压得徐莯双腿有些发软。
徐莯顶着这生理压力朝里头环视一圈,窗帘被刻意拉得严严实实,房内只剩床头那盏小夜灯散发出幽幽的光。
段君珩抱着双腿蜷缩在床头,大概是没想过会有人突然闯入,昏黄灯光照着他的脸,此时他面上表情格外错愕。
两人对视上的瞬间,徐莯头皮发麻,双腿也叫嚣着让他现在、立刻、马上逃离!
因为他以前从来没见过段君珩这幅模样,慌乱之下夹杂着毫不掩饰的浓烈敌意。
段君珩双目赤红,口中还在低低喘着粗气,就像是一只末路的困兽,虚弱惊恐的同时又下意识露出自己尖锐的獠牙,企图吓退误入自己领地的对手。
徐莯被那充满攻击性的眼神看得终于后退了一步。
谁知他这举动好像一下惹恼了段君珩,空气中的信息素陡然变得更加汹涌。
垂落身侧的手猛地握成拳,徐莯扛着这股重压,喘了口气忍不住开口求饶般喊:“君珩。”
熟悉的声音将段君珩的理智拉回。
意识朦胧间,段君珩终于看清眼前的人,于是下一秒,他强迫自己收敛住房内肆无忌惮弥漫的信息素,启齿声音无比嘶哑:“你怎么来了。”
“段叔说你的电话打不通,让我来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徐莯如释重负,但见到段君珩脸上神情还充斥着痛苦,他快步上前,紧张道:“你不舒服?”
“离我远点!”
段君珩的怒喝让徐莯当场怔在原地,他准备抚上段君珩额头的手也堪堪悬于半空。
疏离、冷漠......段君珩此刻的态度让他周身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徐莯尴尬地退后几步,摸着鼻子,举止局促:“......我只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发烧什么的。”
“......对不起。”
段君珩眼中闪过几缕复杂的水光,他不愿意让徐莯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便低下头,神情克制又隐忍:
“徐莯哥,你走吧。”他轻声说。
徐莯不明所以,吼也让人吼了、凶也让人凶了,段君珩现在还要直接赶他走,一时间无法忍受,语气也带上些恼:
“可你好歹也和我说说你怎么了吧?这样段叔问起来我也好交差吧?”
“段叔!段叔!”
谁料段君珩就像听见什么不能提的词汇,陡然爆发起来,不管不顾嘶吼咆哮道,“如果你只是为了他来的,那你可以走了!他问,你就和他说我很好!我没事!”
房间内倏地落针可闻。
发泄完,段君珩脱力般重重靠回床头。
床边的徐莯垂下了眸,抿着唇一言不发。
两秒后,段君珩一把扯过床上的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狭小的空间内氧气有限,在段君珩快把自己蒙缺氧时才听到外面传来一点低低的动静。
——是关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