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影闪出楼道时,声控灯在身后灭了。
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口那盏路灯亮着,光晕昏黄,照着几只飞蛾在灯罩里外乱撞。
陈焕走在前面,步子快,卫衣帽子扣在头上,背影在暗处晃了几晃,拐进停自行车的夹道。
简淮跟在后头,听见链条哗啦响了两声,然后陈焕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你这车晚上骑过没?”
简淮走过去,摸到自己那辆银灰色的新车。当时周家人给了两辆车,一辆自行车一辆摩托,那天周骁发了朋友圈,最近这辆是搭着买的。
“……没有。”
“那今晚试试,你会骑吧。”陈焕跨上他那辆黑色的旧车,单脚支地,回头看他,“沿江路没灯,你跟着我骑,别掉队。”
简淮开锁,推车:“会,在海市那会经常骑。”
两辆车并排滑出夹道,拐进巷子。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白天晒过的柏油路面残留的余温,和远处大排档飘来的烧烤味。
陈焕骑在前面,没回头,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
“这条路我骑了三年。闭着眼都能骑到江边。”
简淮没应声。他盯着前面那辆黑色旧车的尾灯,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颠一颠地跳。
路过那条岔口时,两个人都没转头。
陈焕没提。简淮也没问。
那个岔口黑漆漆的,吞进去似的,被他们甩在身后。
出巷子,穿老街,拐过两个红绿灯,路上的车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稀。
最后一段路,真的没灯了。
陈焕慢下来,等他骑到并排,才重新加速。
“怕不怕?”他偏过头,声音里带着点笑。
简淮看着前面那一片黑,只有远处隐约有一点光,像是江对岸的什么建筑。
“怕什么。”
“怕黑呗。”陈焕说,“怕黑正常吧,简同学。”
简淮没理他。
陈焕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辆车继续往前骑。黑暗中只能听见链条转动的声音,和轮胎碾过碎石的细响。
简淮忽然开口:
“你呢。”
“什么?”
“你怕什么。”
陈焕愣了一下,他没立刻回答。车轮碾过一段坑洼的路面,颠了两下。
“……怕鬼。”他说。
简淮偏过头看他。
黑暗中看不清陈焕的表情,只能看见他侧脸的轮廓,和卫衣帽子边缘那一圈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抽绳。
“骗你的。”陈焕说。
简淮没应声。
又骑了一段。
快到江边了,风大起来,带着水汽的腥味。
陈焕忽然放慢速度,等他骑上来。
“怕的东西,”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不敢说。说了就成真的了。”
简淮看着他。
陈焕没看他,看着前面那片越来越近的、黑沉沉的水面。
“所以别说。”他说,“骑你的。”
两辆车并排骑进江边的空地,沿江路到底了。
再往前是一条土路,通向一片废弃的码头。水泥地裂着缝,野草从缝里长出来,被夜风吹得东倒西歪。
陈焕刹住车,单脚支地。
“到了。”
简淮也停下来,他抬头看。
江面比他想的大,对岸有零星的灯火,很远,像浮在水面上的萤火虫。头顶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淡得几乎看不见。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草叶腐烂的味道。
陈焕把车支好,走到岸边那块最大的水泥墩子上,坐下。
简淮也下了车,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隔着半米距离。
陈焕从兜里摸出烟,叼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两声,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一瞬。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被风卷走,散得干干净净。
简淮伸出手:“给我一支。”
陈焕愣了,看着他:“你?也抽啊?”
简淮点了点头,笑道:“怎么?我有这么乖吗?”
陈焕笑骂:“卧槽,还真没看出来。”随后把烟盒递过去。
简淮抽出一根,夹在指间,动作熟练,陈焕把打火机扔给他。
简淮接住,咔嗒打了两下,火苗窜起来,他凑过去点着,吸了一口。
烟雾被风卷走,两个人中间隔着半米,烟味混在江水腥气里,闻不太出来。
过了一会儿,简淮忽然开口:
“海市那会儿抽过几次。”
陈焕偏过头看他,“后来被我妈发现了。”简淮看着江面,语气很平,“没说什么。就是看了我一眼。”
陈焕没说话。
江风吹过来,把烟灰吹散。
陈焕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抽烟,十五岁。在楼道里,被他爸撞见,他那会就是看着同龄人抽,莫名想试试。
他爸也没骂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少抽点,费钱。”
就这一句。
他后来想,那一句里有多少是真的关心,有多少只是嫌他费钱。
想不明白,风又吹过来。
简淮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摁灭在水泥墩上,捏在手心没扔。
“等会买瓶饮料漱漱口。”他说,“不然张阿姨知道。”
陈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是眼睛弯下去的那种。
“行啊简淮,”他说,“学会撒谎了。”
简淮看着江面:“这叫善意的谎言。”
陈焕笑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