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周六早上六点起来,窗帘没拉严,透进来道光线。
陈焕其实是被客厅的动静吵醒的。
不是锅碗声,是张芸压低嗓子说话的那种气声,像怕惊动什么。他眯着眼摸手机,10:47。
躺了三秒,意识到她压嗓子的对象是谁。
——“小淮,吃不吃葱花?”
——“可以。”
——“桌上那个瓶子是醋,别拿错了,酱油在旁边。”
——“嗯。”
陈焕把手机扣回枕头边。
他没立刻起。天花板有道光斑,窗帘没拉严,周六上午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薄薄一片。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又好像什么都飘过去一点。
昨天的事。
巷子里面的事情,简淮那句“你算什么东西”。
回来开门,玄关灯亮着,沙发上那个人。
“回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那个语气。
他用那种语气叫过爸。
陈焕躺到那道光斑从天花板移到墙上,才坐起来。
洗漱完出来时,客厅比他想的还安静。
张芸坐在餐桌边,面前一碗抄手,已经吃了一半。她正跟简淮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脸上的笑意是开着的。
“……那会儿他才九岁,这么高一点,瘦瘦的,都没几两肉。”她拿手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他爸妈离婚那阵,也不哭,也不闹,每天该吃饭吃饭,该上学上学,我还以为小孩不懂。”
简淮听着,筷子停在碗沿。
“后来有天晚上,我起来倒水,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地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张芸顿了顿。
“我问他在干嘛。他说,‘阿姨,外面灯好亮。’”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涩。
“我就没再问过。”
简淮没说话。他垂着眼,筷子慢慢把那颗没咬的抄手翻了个面。
陈焕站在走廊口,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现在走出去,还是退回去。
张芸抬头,看见了他。
“哟,醒了?”她声音立刻提回正常音量,带着点心虚的雀跃,像偷吃零食被小孩抓现行,“正说给你留呢!锅里还有,自己捞啊。”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陈焕身边时拍了拍他胳膊。
没看他眼睛,陈焕没戳穿。
他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下。
简淮没抬头,但他把桌上那瓶醋往陈焕手边推了几寸。
陈焕看着那瓶醋,他其实早上不吃醋,但他没说。
“他呢?”他问。
“出去了,说办点事。”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中午不回来吃。”
“哦。”
陈焕把醋瓶挪回去,又拿起来,最后还是倒了一点。
他尝了一口,酸得有点冲,他一向不喜欢醋味。
他想起张芸刚才说的话,又想起自己,至少,张芸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张芸在前一段婚姻怀孕时被前夫从楼梯上面推下去,后面就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下午。
张阿姨出门买菜,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陈焕窝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脸上方,刷到一个摩托车测评的视频,声音开得外放,他没认真看,只是需要点声音。
简淮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作业。
笔尖停在一道选择题上,很久没动,客厅只有视频里发动机的轰鸣声。
陈焕忽然把手机放下。
“你想过以后干什么吗?”
这个问题没头没尾。他也没看简淮,头枕着沙发靠垫,望着天花板。
简淮没立刻回答。
陈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牙医。”
陈焕偏过头,简淮还是看着习题册,笔尖落下去,把那个空着的选项圈起来。
“加油。”他说,语气像在陈述题目答案,“那个很赚钱啊。”
陈焕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把脸转回去,继续盯着天花板。
“牙医,”他重复了一遍,舌尖滚过这两个字,“那简医生以后见着我是不是得说——张嘴,啊——”
他拖长尾音,带着点故意的夸张。
简淮没理他,但陈焕从沙发那头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像错觉的气音。
不是笑,胜似笑。
半天过去了,陈焕还是窝在沙发上,姿势几乎没变过,手机没电了,插着充电线放在茶几上。
他什么也没干,就是窝着。
简淮还在做题,翻过一页。
窗外的天光从橘红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雾蒙蒙的灰。
陈焕忽然开口:“我妈走的时候,我八岁。”
他看着窗外“那天早上她还给我煮了面条,煎了荷包蛋。我说想吃糖心的,她煎破了。”
他顿了顿“晚上回来她就不在了。”
简淮的笔停在卷子上。
陈焕没看他。
“张阿姨说那晚我坐阳台。其实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外面真的很多灯。对面那栋楼,家家户户都亮着。”
“我当时想,他们怎么都有灯,我家怎么就黑的。”
他没再说下去,简淮也没说话。
沉默像窗外那片沉下去的天光,慢慢把客厅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