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简淮开口:“你后来吃过糖心荷包蛋吗。”
陈焕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简淮会问这个。
“……吃过。”他说。
“好吃吗。”
陈焕想了想。
“还行。”他说,“没那天的好吃,我妈厨艺很一般,但是那天出奇的好。”
简淮没再问了,陈焕看着窗外,那片灰色的天已经快黑透了。
他想,这是第一次,他跟别人讲起那个晚上,没有听见“都过去了”或者“你妈也有苦衷”。
简淮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他荷包蛋的事情。
张芸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拎着菜进门,一边换鞋一边扬声:“你们中午是不是又没吃饭,两个臭小子,下次信不信我动手了啊!饿不饿?晚上吃简单点,下点面?”
陈焕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后颈。
“行。”
简淮收了习题册。
张芸进厨房忙活,哗啦的水声,锅碗碰撞的脆响。
客厅的灯开着,橘黄色,把墙壁映得暖融融的。
陈焕站在窗边,没回头,简淮从他身后走过,去厨房帮忙,擦肩时,他停了一步。
“那个,”简淮说,“晚上出去玩吗?”
他说完,进了厨房。
陈焕站在原地,看着窗外那一片已经亮起来的、别人家的灯。
他站了很久,久到张芸喊他端面。
他转身,走进那片橘黄色的灯光里。
张芸还在厨房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念叨:“盐呢?我刚才放盐了没……”
“放了。”陈焕说。
“放了吗?我怎么没印象……”
“放了。”这回是简淮。
张芸从厨房探出头,狐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抹布一搭,不念了。
“行,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哄我。”
她端着自己那碗坐下,刚夹起一筷子,就皱起脸:“这不没放盐吗!”
陈焕低头吃面,嘴角有个极浅的弧度。
简淮也低头吃面,张芸瞪了他俩一眼,起身去拿盐瓶。
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透了,对面那栋楼,灯又亮起几盏,一格一格,像码好的积木。
陈焕看了一眼,收回目光,他想起下午说的话——家家户户都亮着,我家怎么就黑的。
现在这间屋子里也是亮的。
不是对面那种、隔着一整个院子的、与他无关的光。
是头顶这盏用了七八年、灯罩边缘有点发黄的吸顶灯,光不强,但足够照见碗里冒着热气的面。
张芸撒完盐,重新坐下,筷子在碗里搅了搅,尝一口,终于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尖点了点陈焕的方向,“明天你洗碗啊,今天周六,该你了。”
“周一我洗的。”
“周一不算,周一那是你晚饭前洗的,我说的是饭后。”
“那不都是洗。”
“那能一样?”
简淮听着他们拌嘴,没抬头,但筷子慢了下来。
他想起海市的晚饭,不是没人说话。周骁会说,周宁也会说,周望文偶尔还会讲个冷笑话。他妈的注意力永远在最小的那个碗里——“宁宁再吃一口,吃完妈妈带你去买娃娃”。
没人跟他拌嘴。
也没人跟他计较“周一洗的还是周二洗的”。
计较,好像是一件挺麻烦的事,但计较,好像也是一件挺亲密的事。
陈焕被念得烦了,把自己碗里那颗没动的卤蛋夹起来,一筷子塞进张阿姨碗里。
“堵嘴。”
张芸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蛋,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夹起来吃了。
没再说他。
面快吃完的时候,陈焕忽然开口:“哎,简淮。”
简淮抬眼。
“你刚才不是问晚上出不出来玩吗。”
简淮筷子顿了一下。
他确实问了,那会儿站在厨房门口,擦肩的一瞬间,没头没尾撂下那句,自己都不知道在问什么。
“……嗯。”
陈焕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碗搁下,往椅背一靠,像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
“去,之前就跟你提过沿江路对吧,今晚上带你去。”
张芸在旁边插嘴:“沿江路在郊外去了,大晚上的。作业写完了吗?明天不是还要——”
“写完了。”陈焕面不改色。
张芸狐疑地眯起眼。她太清楚陈焕周末的作业进度,不到进学校前他是不会打开书包的。
但她没戳穿。
只是挥挥筷子:“十一点之前回来。”
“十一点半。”
“十点。”
“……十点五十。”
张芸没再讨价还价,端起空碗进了厨房。
简淮看着陈焕。
陈焕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面对外人时、先弯眼睛再扬嘴角的标准笑容,而是更短的、更直接的,像从喉咙里直接挤出来的气音:“趁她没反悔,快走。”
简淮放下筷子,两分钟后,两个人影闪出了门。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