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说的轻描淡写,但简淮听出了潜台词——在七中,甚至在这池城,类似的事情可能并不少见,陈焕就像一个在泥潭边缘行走的人,时不时要伸手拉一把快要陷进去的同类,自己还得时刻注意别被拖下去。
“所以,你就认她当‘妹妹’?”简淮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他想起了陈焕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带着点热血中二,也有不容置疑的保护姿态。
陈焕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涩:“不然呢?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在这儿,有时候‘名分’比道理管用。很幼稚吧,可是在这种地方,害……说是我妹,胡梦瑶多少得掂量掂量。当然,”他看了简淮一眼,“前提是对方还讲那么一点点的‘规矩’,今天要不是你最后那一下……”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两人又沉默下来。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大排档隐约的喧嚣,和近处树叶的沙沙声。一天的疲惫,加上刚才那场对峙的肾上腺素褪去,迟来的倦意开始爬上身体。
“走吧,”陈焕直起身,拍了拍灯柱苦笑道:“你还没见过我爸吧,他今晚上回来。”
两人在居民楼下把自行车停好后,陈焕抬头望了望:“灯亮着,张阿姨回来了。”
陈焕推门进去时,玄关的灯亮着。
他低头换鞋,没往里看,声音平平的:“回来了。”
“哟,你们回来了!”
沙发上的人站起来,声音洪亮,带着笑,像迎接什么贵客。
陈国栋四十多出头,有几根白头发,衬衫袖子挽得利落,显出一种刻意经营的随和。他迎了两步,抬手在陈焕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是那种熟稔的、哥们儿似的亲热。
“长高了,是不是又长高了?你老子我才出去几个月又长这么高了。”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陈焕,落在简淮身上,眼睛一亮:“这是小淮吧?张芸天天念叨,说外甥可出息了,从海市来的。好,好,来池城习惯不?陈焕这小子有没有带你到处转转?”
一连串的问,热络,妥帖,分寸刚好。
简淮点了点头:“陈叔叔好。转了,都挺好的。”
张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锅铲,笑了一下。
陈焕把钥匙揣兜里面,他没接陈国栋的话茬,只是低头换鞋,动作不紧不慢。
简淮站在他侧后方,看见他后颈的线条绷着。
是那种很细微的、外人看不出来的绷。像一个人笑着跟你说话,手却在背后攥成拳头。
“吃了吗?”陈国栋又问,已经坐回沙发,姿态松弛地靠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锅里给你们炖了汤。”
“没有。”陈焕说。
“那就喝点,你张阿姨炖了一下午呢,”陈国栋笑着冲厨房扬声,“张芸呐,给他们盛两碗。”
他没应那声,也没看沙发上的人,径直往房间走。
“诶,”陈国栋在后面笑,语气还是热络的,“这孩子,越大越不爱说话。”
他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冲简淮扬了扬,像在找补,也像在解释:“青春期,都这样。我那时候也跟他爷爷对着干,现在想想,还是年轻。”
简淮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沙发上的这个男人,看他松弛的坐姿,看他脸上那种“我很开明”“我和儿子像哥们”的笑容——和陈焕面对其他人时,一模一样。
那种先笑三分、永远不让话落地的熟练。那种不管对面是谁,都能找到最合适角度站过去的柔韧。
简淮忽然明白了。
陈焕不是“可能”随了他爸。
陈焕就是他爸一手教出来的。
只是老师教完了,自己依然演得驾轻就熟,而学生学成了,已经开始厌烦这套剧本。
陈焕的房间门没关严。
简淮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窗边,背对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
听见动静,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头。
“汤喝了吗?”
“没。”简淮说。
“嗯。”陈焕应了一声。
简淮靠在门边,没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
陈焕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像喉咙里漏出来的气,带着点自嘲。
“我刚才,”他顿住,换了个说法,“你看见了吧。”
不是问句。
简淮没答。
“其实我听小时候挺崇拜他的,”陈焕说,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什么人都能聊,去菜市场能跟卖鱼的大姐称兄道妹,去居委会填表能跟办事员聊出人家儿子上哪所大学。邻居还说,说他属自来水的,流哪儿都合适。”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亮带。
陈焕靠在窗边,半个身子浸在那片光里,半个身子陷在暗处。
“我爷奶都还在,”他忽然说,“城郊那边住。”
声音很平。
“我爸是独生子。逢年过节回去一趟。”
“小时候我妈带我比较多。”
“后来……”
他没往下说。
简淮就等着。
“后来就觉得,回去也没意思。”
陈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爷奶不知道跟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跟他们说什么。”
“奶奶问我学习,我说还行。她点点头,就没话了。”
“爷爷耳朵背,电视开很大声。”
“我爸……”
他顿了一下。
“我爸回去也是坐着。跟他爸没话说,跟他儿子也没话说。”
“但是出门碰见邻居,他能站在楼道口聊二十分钟。”
陈焕扯了扯嘴角,那个弧度很轻,像在笑,又像不是,“他也不是故意的,”他说,“就是……只会那样。”
“跟自己人,反而不会了。”
简淮没接话。
他看着窗边那道背影,他想,这间屋子里空着的位置,不止一个。
陈国栋也没被他的父亲好好接过,所以他也接不住自己的儿子。
三代人,像接力棒一样,传着同一件没人知道怎么用的东西。
沉默持续了很久,陈焕没有再说下去。
那些更深的、更沉的——他妈走了的那天,衣柜空了一半,他站在门口问“还回来吗”。
他爸坐沙发上,没回答。
去年生日,微信亮了,他点开,是句“生日快乐”。
他回“谢谢”,没有红包,他也没等——这些,他一个字都没提。
只是站在窗边,背对着,手机屏幕的冷光照在他脸上,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然后退了回来。简淮知道,那里有一整片海,陈焕不会在今晚潜下去,他只是在岸边站了一会儿,让他知道有这片海存在,就够了。
“出去喝汤吧。”陈焕说。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笑,那个熟悉的、梨涡浅浅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人肯定没心没肺的笑。
“张阿姨炖了一下午,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拉开房门,走廊的灯透进来,落在他肩上,简淮跟在他身后,走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夜色沉沉的。
他想起陈焕说的——“跟自己人,反而不会了。”
他不知道陈焕有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个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的人,是陈焕今晚唯一没有笑的时候。
陈焕以为那扇门关着,没人看见,可简淮看到了,同住一个屋檐下不过半个多月。
简淮收回目光,走进走廊的灯光里,餐桌上摆着两碗汤,还冒着热气。
简淮收回目光,走进走廊的灯光里。
餐桌上摆着两碗汤,还冒着热气。张阿姨在厨房收拾灶台,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陈焕已经坐下了,低头舀汤,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简淮在他对面坐下,瓷勺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轻响。
“咸吗?”陈焕没抬头,问。
“刚好。”简淮说。
“嗯。”
两人各自喝汤,客厅里,陈国栋换了个台,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明日的天气。张阿姨拧开水龙头,哗啦的水声盖过了电视里的尾音。
这屋里所有的人,都在努力扮演“正常”。
陈国栋演一个随和开明的父亲,张芸演一个把一切都安排妥当的女主人。
陈焕演一个没心没肺、跟老爸有点小别扭但没什么大事的青春期儿子。
而简淮演一个刚来不久、还在适应期的远房亲戚。
每个人都拿到了剧本,每个人都没有NG。陈国栋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简淮忽然发现,那个笑容卸下来之后,陈国栋的侧脸线条,和陈焕站在窗边时,有五六分是像的。
只是陈焕不笑的时候是空的,陈国栋不笑的时候,是累的。
简淮放下汤勺。
“喝完了。”他说。
陈焕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接过他的空碗,和自己的摞在一起。
“我去洗。”
他端着两只碗走向厨房。经过陈国栋身边时,陈国栋抬起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陈焕没停,陈国栋又把嘴闭上了,简淮靠在椅背上,厨房里传来水声。
他想起陈焕说的——“跟自己人,反而不会了。”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陈焕的“自己人”。
半个月,好像很短。
但刚才那扇门后面,那片沉默的海,陈焕让他看见了。
水声停了。陈焕从厨房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顺手把灯带关了。
客厅的光暗下去一层。
“明天周六。”他说,“想睡懒觉。”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明天包抄手,早点起来帮忙。”
“嗯好。”
陈焕应着,趿着拖鞋往房间走,经过简淮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早点睡。”
声音很低,像随口说的,然后他推开门,进去了,走廊的灯还亮着。简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客厅的光暗下去之后,简淮在玄关站了两秒。
不是不想动。是那种“今天终于过完了”的疲惫感,在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才慢慢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房门,没开灯,就着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把校服搭在椅背上。
隔壁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床垫弹簧的轻响,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不是睡着的安静。是躺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的安静。
简淮躺在床上,也看着天花板。
池城的夜比海市静太多了。没有二十四小时不灭的霓虹,没有楼下主干道持续到凌晨的车流声,只有远处偶尔一声犬吠,和近处老房子水管里偶尔咕噜一下的水流。
他想起刚才客厅里那个画面,像一个人演了太久的戏,散场了也忘了自己本来长什么样。
陈焕说“跟自己人,反而不会了”。
他说的可能是他爸,但他说的也是他自己,简淮翻了个身。
黑暗中,他想起今晚第二次看到那扇门缝。
陈焕那句“你……早点睡”。
不是平时那种熟稔的“早点睡啊少年”,是顿了一下,好像这个词在嘴边绕了一圈,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
最后还是说了,说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简淮闭上眼睛,他想,半个月了啊。
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了两下。
简淮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段阳源。
他侧过身,捞起枕头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