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范清梧,她轻轻迈开步子,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拿起了布匹的一角,若无其事地查看起来。
“麻分早麻、晚麻,纤维长短不同,量大价格平稳,织坊几乎从不会去注意这些东西的涨跌。它们是活纤维,急着上机,就得裂,裂一次,后面补得再好,也是次货。而麻布每一道工序都有损耗,这些损耗,只会算在织坊头上。
“这些,想必坐拥布庄的郑老板,应该比我更清楚。”
郑佑卿注视着范清梧手里的麻布,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那张契约,我也看得懂会走到哪一步。”
范清梧停住动作,似乎因为她的用力,粗布上绷起一道道山脊般的痕迹。
“当时原料被抬价,我也知道,我可以拦住他们,但我没有。我确实……只看到了商会。”
郑佑卿闭上眼睛,沉思片刻后叹出一口气,“就如之前我回答的,你若要为此报复我,我领下。”
郑佑卿睁开眼,朝身旁的师爷说道:“备些钱,散了这些人吧。”
“可,东家,您就这么放弃了?”
“规矩就是这样,愿赌服输。”
“我和秦策,并没签纸面上的东西。”
范清梧突然笑了。
她看到郑佑卿明显瞪大了眼睛,转瞬锁住了眉,本藏在那的一丝惴栗消失了。
“您就没想过,动手抢过来吗?”范清梧挑衅道。
范清梧不会砍下致命的那一刀,她不会变成逼死季杭的那种人。
她以为这招不过是让郑佑卿出出血,没想到变成了铡刀,她一手握着绞索。
郑佑卿紧绷的双肩松懈了,但疑惑也变得更为复杂。
范清梧突然松了口,又告诉他该用的手段。
他随即摇了摇头,“要是在我的仓库发生这种事,我怕以后,没人再信任商会。”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放过你?”范清梧的笑忽然带上了疯癫,直直盯着郑佑卿,“我现在谁都不给,这里的货我提走三成,剩下的,封仓。”
郑佑卿眉头微动,没有插话。
“封到什么时候我说了算,这规矩,”范清梧扬了扬手中的货票,“可是你们商会定的。”
范清梧给了郑佑卿一个死缓。
郑佑卿本以为自己有了一线生机,又再次被破了盆冷水。
他克制地站在那。
看着范清梧走出仓库大门。
仓吏们呆呆地望着这个景象,直到郑佑卿一声令,才又开始动作,把范清梧挑好的布匹装上马车。
郑佑卿扶住额头,用力地往后捋了捋头发,找了把椅子,瘫软地坐下。师爷紧紧跟着他,似乎有什么劝说的话。
“东家,您就这么干等着?”
“等……”郑佑卿靠着椅子,看着堆放的布匹逐渐缺出一个角,“她不是说了吗,麻布这种东西,就是慢一点,品质才高。”
一天后,范清梧再次来到商会会馆。
这次,她依然听到了这些商会成员对各种流言的评判。
而她和郑佑卿的交易,自然因为在场人数众多,早就传开了。
她听见关于自己的评价,不外乎是,精明,冷漠。好像人人都在替郑佑卿可惜,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阴险狡诈的反派。
这倒和她上次来时的感觉一致。
他们会为自己的阵营找补,不管是输是赢。赢过他们的人,是多亏他们大意放水;被他们吃掉的人,是能力不足运气太差。
他们总会迅速地为所有事归因,总结,再而翻篇。即使是高高在上的会长,也不过是一个新奇的谈资。郑佑卿的结局会如何,那更与他们无关。
所以,即使范清梧有了如此名声,他们也不关心她到底是谁,不好奇她的长相。
他们不屑于同阵营外的人打交道。
难怪季杭想要挤进去。
范清梧叹了口气,从办事人那拿到了她买下的东西:一张房契。
这就是那三成粗麻布的价值。
她缓步走出会馆,听见互相吹嘘的交谈声中似乎夹着若隐若现的争吵。
终于,在门侧小巷看到了争吵的源头。
一名年轻商户正向一个穿着丝缎的年老商人恳求着,几乎要跪下,而老头只一味地想要挣脱离开。
年轻人满脸焦急,被老头一脚蹬开后转而变成怒颜,袖间露出一抹银光。
“小心!”
范清梧一声喊让年轻人迟疑了一下,而老头也注意到,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而躲过了挥向他的一刀。
年轻人还在继续,老头连滚带爬。
范清梧的呼喊引来了门役,她先于这些人冲了过去,挡在老头前面,伸手制住年轻人举起的刀。
“我可以帮你,”范清梧果断地说,“你也和他们签了那个锁价订单,对吗?”
范清梧一语中的,年轻人愣了一下,又微微向前倾了身子。
身后老头已经跑向了门役,他们接住他,听到他聒噪叙述,又立刻分出几个人朝这边跑来。
范清梧听见身后逼近的脚步,只向前一步,放下手摊开手心:“把刀给我,现在还来得及。”
“……你要怎么帮我?”年轻人犹疑中握紧了刀,“你……一个女的……有什么能耐?”
范清梧眼看刀尖划过,后腰被人及时用力一拽,接着顷刻蹿出数人,将年轻人压在了地上。
刀当啷掉落,响了好几声。
范清梧怔愣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耳旁心跳犹如擂鼓轰鸣。
她听不见地上人在叫喊什么,只看着他们扭作一团,像个不成人形的怪物。
救不了。
靠她一个人,无论如何都救不了。
她慢慢退开,走上正街,这才感觉到脸上莫名刺痛。手背擦过,留下一道血痕。
她抬头看着会馆正对面,一间小小的正在更换招牌的商铺。
这便是她以后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