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拙言走了,她没有与他告别,也没有留下任何字条,就这么走了。
莫雀生衣衫半掩,趿着鞋履,里里外外翻了三四遍,才意识到,阿言走了。
若不是小厨房还煨着罐药,他甚至都在恍惚昨日的一切是否都是他的错觉。
其实阿言从未来过,她人早已到了江南?
她起身极静,一点声响都未发出。这明显就是不想让他知晓。
终究是厌弃我了。
早知今日,他不可能连着几夜发了狂一般用冷水狂浇全身,让自己一直处于低热状态,就为了等吴娘子启程那日将她留下。
谁知吴娘子将一切都看透了。
他攥紧了拳头,凤眸早已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眼泪,是留给吴娘子看的,她人已不在,再哭哭戚戚未免也过于矫情。
罢了,即她已动身前去江南,那必定也有回程之日。
他愿意等,且等得起。
等她回京,他将世间上等的宝器都捧到她的面前,给她最珍贵的绫罗绸缎,也……给她唱最喜欢的戏曲。
他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等她回来,他自有办法讨她欢心。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脸已恢复日常神色。
他整日与干爹在一起,早就耳濡目染,将喜形不于色牢牢记在心中。
唯有在面对吴拙言时,半分也藏不住。
面上拂过六月劲风,也将他糅乱的心吹得安分了些。他定了定神,骑着马回了宫。
香炉中烟雾袅袅升起,莫雀生倚着雕花紫檀椅,面色晦明不辩,手上漫不经心地有一搭没一搭敲着茶盏。
魏秉笔放下笔,就瞧见他这模样,轻笑了一声,语焉不详:“……呵,近日看起来颇为悠闲呢。”
见端坐之人垂眸不语,他嗓音拖长,阴阴柔柔道,“听闻鹊公公在宫外购置私宅了?咱家还没有送上乔迁之礼呢。”
莫雀生坐直了身子,唇角微扬:“干爹哪里的话。奴婢能有今日,全仗您一手提携庇护。有您的恩泽便已是天大的福分,孝顺干爹尚且不及,哪敢再奢求赏赐。”
魏秉笔重重的从嗓子眼中挤出了一声哼。
他当初拉拢周文思,没想到一个阉人还有自恃清高的骨气,真叫他刮目相看。
浑浊的眼睛掠过一丝阴鸷,快得让人察觉不出。
可清白也好,骨气也罢,于他而言,不过是块摆得正、砸得响的玉——既不肯俯身,那便连玉带瓦,一并摔了。
莫雀生起身走到案前,看着干爹方才批阅好的奏折,眉头渐渐收紧,低声念道:“米粮久缺,军士告饥……”
他又看到压在下面的另一折,“……三关兵士十月无粮”
再往下看,一本一本,竟都大同小异,字里行间明晃晃写的都是“缺饷、告饥”之类,墨迹新鲜,触目惊心。
他眉头紧蹙,道:“……前线形式,已经严峻至此了吗?”
他身为内廷人,朝前之事理应避嫌,不可过问。现下虽出宫自如,可京城仍是繁荣昌盛之景,与这加急奏折上字字呈现的萧条紧迫如此割裂。
魏秉笔慢慢靠回椅背,像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一句,语调不疾不徐:“如今各地天灾频仍,风雨不调,颗粒无收。再加上土地兼并成风,税赋落不到实处,征收自然艰难。”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香炉上方那一缕白烟。
“圣上又惦念三大殿修缮,民间圣上的祠堂、生祠的营造也不能停。内廷的银子,早已有定数,一笔一笔,都不是能随意挪动的。”他说得极平,“不是不想给,是实在拿不出来。”
莫雀生低低应了一声:“是。”
魏秉笔轻叹了一口气,似透露了些真心实意的疲惫:“圣上自有圣上的安排,自然是好的。将这些事交到咱家手里,咱家便不能辜负这份信任。”他说到这里,抬手按了按眉心,“为了这军饷,咱家整日整夜睡不踏实,梦里都在算银子,算粮草。”
莫雀生垂首不语,心想,干爹内外朝廷兼修,不少关节早已是他的党羽。
若要说这其中没有半点油水可揩,他自是不信的。
可无论私下怎么克扣,表面上功夫总要做好。
干爹这殚精竭虑的模样不像作假。
魏秉笔话音尚未落尽,语气却忽然一转。
“可偏偏,”他冷笑一声,“那些吃软饭的东林子弟,可劲儿逮着嫌隙,一封、一封地上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