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秉笔伸手在案上点了点,“奏折上字字句句,都是讨伐咱家的话。说什么阉党当道,罔顾伦理,再这样下去,必生祸乱。”
他久居高位,这些讨伐声张话术就像是他日啖三餐般寻常,他早习以为常。若某天这些东林人消停了不再上奏,他才会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呢。
只不过,这些吃白饭的士大夫偏偏逮住了这重要关头,趁着他席不暇暖之际,趁机掺上几本。若放在往常,这些折子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全叫人拿去当柴火烧了。只不过,这些没眼力见的士大夫偏偏在他焦头烂额之际给他找不痛快。
他眼眸微眯,这人不知好歹的家伙不过是借着东风一如既往地向他示威。
他鼻息里哼出一声轻蔑:“咱家看他们,一天到晚,也就占些口舌上的便宜。真要他们拿出点对朝廷、对军饷有用的法子,却一个比一个躲得干净。”
说罢,他随手抽出一份奏折,往案上一掷,纸页翻动,带起一阵风。
“尤其是这个给事中。”魏秉笔语气冷了下来,“遣词造句,狂妄得狠,字里行间,全是对阉党的轻慢、不屑。”
莫雀生垂眸看去。
折子上那个名字,赫然在目。
许观。
他眼底微动,却极快收敛,语气温顺:“此人……素来好以清议自矜,行事也颇多锋芒。”
魏秉笔眯起眼睛,带了几分兴致:“你认得他?”
莫雀生不露声色道:“仅仅算认得,打过照面。去年端阳出宫休沐,照例在南山寺参禅时有过一面之缘。之后也在宫中巧遇过几次。听闻是东林的新秀,喜恶不掩,直言不讳,在朝堂之上颇有声望,亦有不少拥趸之人。”
魏秉笔不语,冷哼了一声。“咱家也瞧出了这竖子狂妄口气。”
“此人之前就三番五次上奏弹劾咱家。本本看得咱家心里窝火得很。不过折子都被咱家压了下来,圣上不曾过目。此时又借着边关军饷告急一事上奏,处处言辞犀利,暗里将咱们内廷人嘲讽得一文不值,看得真叫人心中窝火。”
莫雀生生冷道:“军饷之事本就牵涉极广,干爹日日夜夜为此忧心,已是将自己所有精力都倾注于此。只不过只凭干爹一人,自然难以事事顾全,难免有疏漏之处。而这些士大夫却只是坐在衙署里空谈,更是怕也难见成效。”
魏秉笔听了,忽而笑了。
“你这话,说得倒公道。”他慢慢点头,“纸上谈兵,人人都会。用笔纸讨伐,更是轻而易举。可若真要让他们干出些作为,怕是难如登天。”
士大夫历朝历代在讲学中肆无忌惮地议论朝政,抨击失职官僚和为非作歹的太监,口口声声念叨的是朝廷百姓,自诩伸张的是大道正义。他们侃侃而谈,大张旗鼓地将东林书院变成了当朝的舆论中心。
这么多年来了,除了浪费纸墨的文章讨伐和浪费口水的口舌之争,也没见得他们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
这不,机会就在眼前。
莫雀生自然站在他干爹这一处,二人眼神对视,不约而同地知道了对方心中所想。
莫雀生也不能辜负魏秉笔的意,勾起了唇角:“不若……就让这口口声声谴责之词的士大夫,亲自去户部实地查一查,让他去看看这银子究竟堵在了哪一节。若是能证明自己真有才干,不仅能替干爹解决此麻烦事,也能替朝廷分忧。”
他尾音落下,室内阒然片刻。
继而一声戏谑的笑声传入他的耳中,急促而又清晰。
胸膛中的心似乎要自行剥开这虚妄的□□,血淋淋地将自身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难为你出谋划策,处处为咱家操心了。那便照你说所,既然东林子弟自诩以江山社稷为己任,那也需有片天地能让他大展宏图。咱家瞧着,这机会就明晃晃摆在眼前呢。”
魏秉笔将那份奏折重新按回案上,语气透露了些嘲讽,轻描淡写几句却为许观定了不可违背的章程。
“查得清,是他的本事;查不清,”魏秉笔阴测测一笑,“那也怪不得旁人了。”
后二人又谈论了些内廷的闲暇小事,又与他提及了些三大殿竣工事项,叮嘱他在最后关头,要善始善终。
莫雀生应了一声,看干爹面色略显疲惫,似不想多谈,便知趣地行礼退下。
却没想到,他刚退下几步,带了几分寒意的音调在身后响起,“进出宫内外,收敛着点。干爹心自是向着你,可耐不住总有旁人在背后乱嚼舌根。干爹年纪大了,耳根子不耐磨,还是清净点好。”
莫雀生垂首低眸,步伐停滞一瞬,却未转身,低低的应了一声。
莫雀生走到东华门,向看守的侍卫出示了象牙腰牌。那侍卫早已记得莫雀生的模样,唤了声“鹊公公”,就开门请他出去了。
莫雀生拦了个车夫,给了一两碎银子,淡淡道:“城南巷二户。”
车夫看着这多了一倍的酬金,喜笑颜开,驱车架马的动作也利索了不少,二柱香的路,今日用了不到一炷香就走完了。
莫雀生下了车,又给了车夫一两碎银,让他在此处等着。随后推门进入院中,之间院中一名少年正背对着他拿着扫帚做洒扫。
听到声响,少年停下手中动作,极为警惕地转头看向大门。
此刻天色已暗,院中火烛不明,可少年似乎眼力极佳,瞬时间就看清了来者的面孔。
“公子。”莫雀生点了点头,瞳孔中映射出这位至多十二三的少年模样。
他眉目清秀,面庞沾了些稚气,却站立如青松,腰背绷成一条直线,浑身带了些习武之人的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