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讨厌听到的,就是’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等浑话,”她漠然道,“爱人先爱己。一个连自己身体都不爱惜的人,叫旁人如何相信他有能去爱他物的能力呢?”
“而为你所做的一切,本应也可以不必发生。我只是被你牵连了。”
莫雀生紧握她的手。
吴拙言伸手摩挲着他泛红的眼角,心中叹了口气,终是开口道:“无妨,下次别这样。”
莫雀生拽住旋身而去的衣角。
吴拙言道:“我不走。”
黑暗中,外面狂风四起,吹得门窗一阵敲打动静。
二人合衣而眠,躺在硬得硌人的木床上,莫雀生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身边人的呼吸。
此刻他全无旖旎心思,木然地睁着双眼望着床顶。
紧蹙的眉头,满含着失望的湿濡双眼,紧抿的红唇,无一不像在用刀剜他的心。
他心中绞痛,呼吸声悄然加重了些。
他竭力想平息浑身的颤抖,却始终做不到。
“我有一件事情,从未与家里人提及过。”女子声划破这份心照不宣的沉默,吴拙言似乎也辗转难眠,“我那时候刚在城墙处支摊。”
那时候她刚仗着自己的一腔热血,火急火燎地想向家里证明自己。于是她对排队看诊的百姓几乎来者不拒,只要是有求于她并且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她都会尽力为之。亦有家中拮据的者,她也不愿意收取诊费,就算那只是五个铜钱。
她语气中有些惆怅,莫雀生听不明白,她似乎是在怀念那段少年心气的时光,可其中明显夹杂了些复杂情绪。
“我一直相信,世上一切都是有因有果,我做的这些,也不过是为自己积些业力。我不怕索取,甘愿给予。可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便觉得,有时候太过于心善,只会自找麻烦。”
那天临冬,夜幕低垂,她刚要收起摊子回家,却看到了隔壁香料铺里的寡妇,站在她摊子面前,难掩难言之隐的模样。
她的摊子旁挨着的一家香料铺子,是这个寡妇在营当。寡妇爱笑,对任何人都能笑脸相迎,因此大伙都爱来她家买香料,她与周围铺子人家关系也极为和睦融洽。
寡妇起初看见她来支摊还有几分诧异,以为是姑娘家遭了什么不测,才出来摆摊维持生计,心里止不住的心疼,也常常会来给她送些吃食,一来二去两人就熟稔了多。后面寡妇得知,她只是和家中赌气才来支摊的,当下长吁一口气,亲昵地点着她的鼻子,笑骂道小丫头片子,让她担心了好久。
她借着灯火看见了她眸子里真切的担忧,心知她是真情实意的。
所以那夜,当寡妇淋着小雪,抱着怀中的小漆盒来找她时,她并未拒绝。
“妹子,就帮我跑一趟,这里面装的是我配好的香囊。你模样干净可人,官爷见了也不会为难。你只要帮我把盒子递过去,回头我给你配点稀罕的香料。”寡妇眨了眨眼,“我最近新进了匹西域货。”
百姓人家在京为贾,讨好官差是寻常事。怀中的漆盒朴素无华,无任何花纹图案,看着小巧可人。她心想,不过是递个东西,走两步路的事。平日里寡妇照顾她颇多,就当是还她的了。
于是她扬脸,笑着答应了她。
官差在巷口的茶棚里烤火,三个人,一边喝酒一边搓手。她将漆盒递上去,还未开口,那人就皱了眉头,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香囊。
是一摞薄薄的纸,纸上盖着红花花的戳,红得像血。最上头一张写着“关票”,下面夹着两封信,落款不是寡妇的名字,是城外一个盐商。
茶棚里火一下暗了,官差的脸也暗了。他盯了她两眼,抬手就把她的斗篷领子揪紧了:“谁叫你送的?”
她说不出话。她解释,说自己只是帮忙跑腿,可那官差不听。
她被拽进巡检司的小房,手心里的冻僵还没化开,就先挨了一顿板子。板子不重,却打得极巧,打在最疼、最难显伤的位置。她咬着牙没叫,叫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寡妇来了。她穿得比平日体面,头发抿得光亮,手里提着一篮热馒头,笑得比哪天都亲切。她先对着官差行礼,又把篮子往桌上一放,低声说了几句。官差点点头,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人放了。”
她被放出来时,站在门口发怔。寡妇从袖里摸出她包好的香料,塞进她手里,轻声说:“妹子,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法子。那盐商盯上我家铺子,我不拿个替身出去,他们就要把我儿子拖走。”
寡妇没有骗她,她新进的西域香料,自然是好的。那香味浓郁而不呛鼻,是京中不常见的味道。然而此刻吴拙言闻着这味却觉得胃中翻江倒海,作呕之感一涌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