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府门口。
吴拙言摸了摸含着泪一脸委屈的吴宴宴,噙着笑挂了下她的鼻子:“这么大个人了,还哭鼻子。”
吴宴宴打娘胎里,就从来没有和小姑姑分别这么久。
她缩在吴善道怀里,两只玉藕般的手臂伸向吴拙言,嘟着小嘴,眼泪就跟不要钱的往下掉,“阿言,我、我想你!”
吴拙言急忙接过来,将宴宴抱在臂弯里,哭笑不得:“我这还没走呢,怎么就想上了?”
宴宴将头埋在她的颈窝,瓦声瓦气:“阿言在,我也想;阿言不在,我也想!我一直在想阿言!”
童言童语却将吴拙言内心柔软成一片,她温柔地擦了擦小人儿的泪水,低声哄了她几句。待她情绪平稳了,就将她提给了兄长。
吴善道依旧肃了个脸,道:“路上切记以保全自身。若遇困境,花钱消灾。”
看着吴善道的死板的脸,她心想,怎么又摆了个死人脸,他从小也不这样啊。
不过,花钱消灾。这句话倒极符合吴善道一贯的做法。
她微微颔首。之后又与二老、江青芸道了别,就同贴身婢女玉娘,一道上了马车。
玉娘是吴善道给她准备的。她从笄礼后,就不用贴身婢女了,能亲力亲为的都不借与他人之手。只不过这次路途奔波,难免有意外,想着多一个人就多一个帮手。因此吴拙言就收下玉娘了。
“娘子,可以出发了。”
吴拙言颔首,放下帷子。片刻后,车身轻轻摇晃起来。
她心中按耐不住对这趟江南之行的期待,想着想着,又不禁想到了莫雀生。
她懒懒倚着软枕,心道,也不知道昨日拖人送到南巷的信,他有没有收到。
她没有与莫雀生提前明确自己的启程之日,只写了一封信笺告知他。
她那日其实有所察觉,莫雀生口上不说,但心里是极不愿意她去江南。
既然不愿意,那想必也不想与她经历分别之愁。
因此,她只在出发之前写了封信告知。
倏然,缓缓前行的马车停驻。车夫扯着嗓子喊:“娘子,出城照例查巡。”
吴拙言颔首,将准备好的路引和碎银拿出,探出身子给车夫。
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纷至沓来,扬起了地上的尘埃与黄土。这响声动静吸引了吴拙言的目光,瞥目而望才发现是极为熟稔之人。
似从未想过能在此刻见到他,那双杏眼微瞪,掠过一丝诧异:“……雀生?你怎么在这?”
莫雀生心跳如雷,他向来不善骐骥。
略显狼狈地翻身下马,稍作平稳,他道:“今儿早间正好出宫,去了趟宅子,看到了你拖人送来的信笺。看日头或许能赶上你出京,便来碰一碰运气了……”
他极力扬起一个笑,“看样子,我的运道还是好的。”
此时日头正好,金乌坚不可摧地高高悬挂于云霄,刺得吴拙言眯起了眼。她看得模糊,没发现眼前人的异常,只见得他鬓角微闪,脸色被照的似有些发白,一看就是一路匆忙奔波而来。
她稍近了些,笑道:“你的运道一向是好的。莫怪我不提前知会你一声,只不过那日与你提及,看你似不太愿意我去江南。心许你也不想徒增分别之苦,就只提前一天寄了信……”
她絮絮叨了一会,见眼前人只愣愣杵着,面色愈发苍白,只不过这苍白中透着异样,竟显出死死绯红。
老祖宗传下来的四字规矩,望闻问切,望排第一不是没有道理的。吴拙言瞧过的病人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个了,变了面色,上前将手覆于他额前,那一瞬,烫的如同铸铁的火炉。
她暗道不好,语气中带了几分焦急:“你都不知你自己高热了?”
莫雀生此刻耳烧脸热,头晕脑胀,气若游移,却仍撑着一个笑:“……我来时太匆忙,未注意到……”
话音未落,整个人跟站不住脚似的,堪堪往旁边栽。
都烧成这样了?还能不知道?吴拙言瞥了一眼在不远处等着的玉娘和车夫,咬了咬牙,觉得她这行程也算自由,早一日晚一日出发不会耽误什么。可若莫雀生昏倒在了宫外无人医治,那可就难办了。
她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去哪救人不是救人,先把京城的人救了再说。她招手让马夫过来,搀扶着还能勉强站住脚的莫雀生上了轿子,先将人送回了南城巷二户。
马夫将人费力地抬到了床板上,没想到这位公子看着瘦削,身量却极为沉的。
他转头看着吴拙言,吴拙言将方才抽空写的药方子递给了马夫,叮嘱他去抓药,并递给他了碎银几两。这银子远超过药材钱,马夫得了赏,自是高兴,任劳任怨抓药去了。
待得了药材,她又将玉娘叫到跟前,教她煎药的火候和时辰。
玉娘一一记下,目光越过吴拙言的肩膀,看向了床上昏迷的青年。
吴拙言看懂了她的欲言又止,她勾了勾嘴角,安抚道:“无妨,你去煎药吧。”
主子发了话,她便不好再说什么,微微欠身便去厨房煎药了。
吴拙言知道玉娘在担心什么。
高热之人必定需要有人擦拭身上汗渍,保持清爽。
他俩早已僭越了那层关系。
更何况,她自诩为杏林,那任何人在她眼里早就不分性别了,又何须在乎男女有别?
吴拙言到了院中,想寻水缸给他打盆水清洁身体。她静驻于那一人宽的土红陶缸前,眸中微光轻闪,被她轻轻掷于缸的水瓢,激起了泛泛涟漪。
她捧着铜盆,轻步走到房中。
莫雀生这处私宅摆设甚是寻常,可要用的生活用器应有尽有。
她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将莫雀生的衣襟扯开了些,露出他白皙的脖颈和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