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多番观察,京中患病之人愈发多了,患病人皆无例外,四肢干瘪而腹部肿大。我询问了他们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中,唯有食最可疑。之后我便私下查过几家铺子,粮食都无异样,京城中有脸面的人家也吃。”
“京中大部分粮食都是从江南运送到京城贩卖的,因此我想趁这个契机,去一趟江南,查一查源头。”
她颇带几分揶揄地笑道:“我以为你会不舍……可怎么这般神情?”
莫雀生欲言又止,他自是不舍。
他道:“何时动身?要去几日?”
吴拙言道:“动身之日还未与家中商榷。至于归期……想着寻到了病因再说吧。”
言下之意,她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多久。
三日、五日、一月、三月……都未可知。
莫雀生忧忡,周围万籁无声,他耳边只有自己清晰的心跳声。这声从远及近,渐渐的,像是一盆冷水从天而降,将他上头的情欲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虽在内廷如日中天,内官监掌印不似御狗监般空架子,而是实打实的大权在握。
他安然自若地游走于各监之中,以一副虚假的嘴脸,处之泰然地接受着他从不敢觊觎的荣华富贵。进出内外宫也不必像从前,只能等到休沐。只要他想,他随时能寻个由头随意出宫。
可……他出宫仍有限令。最多两日,若再多了,干爹也会明里暗里警示他,叫他遵守宫规,切不可盛气凌人。因此,他无论如何,也是没有办法同吴拙言一道去江南的。
可若这么多日不能见她……
吴拙言没有注意到他变化莫测的神色,若有所思继续道:“……正好我从未去过江南,听说江南此时风光正好,那白墙黛瓦与京城建筑风格是大相径庭,惹我倒生了几分期待。”
她托着腮,回忆起从前在街衢上,听到那些从江南做生意的商贾人家的交谈,他们春风得意,侃侃而谈,言语中尽显对江南的留恋赞美之情。想着想着,眼底浮出了几分雀跃。
“听说江南的戏楼别出心裁,与京中的大不相同。京中的戏楼建于平地,而江南的戏楼则建于船舶之上。听闻在烟雨缥缈时,于江南游船听戏,百代过客,竟仍是千金不换。”
面色绯红逐渐褪去,莫雀生冷言冷语地道:“阿言听戏听得还不够吗?”
吴拙言心早就飞去了江南,似已听着戏子惹人怜爱的咿呀之语,她道:“这世上的好戏,自是怎么也听不够的。”
闻言,他暗自了咬紧牙关,拳头紧攥,心中如刀绞般刺痛。她怎么能够刚与他耳鬓厮磨后,又立刻肖想上其他戏子!
他道:“我身为内廷人,恐是不能与你一道前去。这好戏,恐怕是无福享受了。”
吴拙言不在意摆了摆手,她知道莫雀生事务繁忙,不似从前般洒脱。自也不想让莫雀生跟着四处奔波。更何况她这次去首要任务也是调查病因,不是单纯游山玩水。
“你若想看得紧了,”她见他意兴阑珊的模样,以为是对不能亲眼看见江南风光的失望,安慰道,“我会常写信与你。虽不能耳闻目见,但也许能宽慰你几分。”
“……嗯。”莫雀生沉了面色,又不想太过明显,叫她发觉了去。他缓缓道:“若要寄信,寄于此处即可。”
寄到宫中还是不太方便,将信寄到他私宅,不仅不虚假手于人,自己取信阅信也方便许多。
吴拙言眨了眨眼睛,道:“咱们雀生,真是争气得紧呐。”
平安、喜乐觉得干爹这几日心不在焉极了,短短一段行文都能耗上一时辰。
他俩也不止一次撞见他发愣,二人暗地里交头接耳,嘀咕着干爹这是油灯耗尽了?前段时间那般发疯行差事,现下是没劲了?
后他们多日不见吴娘子进宫,一问才知道她不日就要去江南了。
再联想莫雀生几日魂不守舍的模样,便有了由头,心下也觉得好笑。
“干爹,”平安轻声提醒道,“这份帖子都花了。”
快写好的帖子却被几滴墨水晕的不成形。
他将笔架于一旁,把帖子揉成一团扔于一旁,重新拿了张新帖子,悬笔重写。
几笔下去,他揉了揉眉心,道:“差人送到干爹那。”
平安得了令,捧着帖子,小步退下了。
他转头看向雕花窗外,此刻树影婆娑,茂密蓊郁,星星点点的阴影散在青石板砖上。方才刚下过一场雨,细细绵绵瞧不真切,从天上落到地下,无声无息的开始,无声无息的结束。只有这空气中弥漫的青草芳香与泥土的腥味,才能证明这场雨的来过。
他背着手,站于院中,出神地看着一切。他看着杂糅着乌色的云儿,看着带着雨水的绿叶片儿,看着那雨水顺着叶片的尖儿,一点点滴落,滴落到他刚写下的帖子。
……
查得两年前,奉旨修治三大殿,曾备上等木料、泥沙若干,俱由内官监会同各监局点验收贮。今三殿工程将告竣事,工部报成在即,普天同庆,功成可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