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余木料、泥沙,已多零碎陈旧,或经风雨侵蚀,或为裁截余剩,皆非整料,难以复用于宫殿修缮,亦不堪久置库中。
内官监已会同各监议定,著将上述余料,悉数移出宫外,就地弃置,不得再行挪用。
……
莫雀生执笔落纸,腕不曾停。笔锋下去极稳,横画如刀,竖画直落,起收之间毫不迟疑。墨色一沉,字便立住了。
干爹嫌他字写的太丑,谴了师傅教他练字。
多月下来,他的字早就如同他这个人般,被磨砺得沉稳锐利,却又不显锋芒。
如此,干爹应当满意了。他将修缮三大殿的废料交予干爹,横竖觉得百利而无一害。只是废料罢了,有何用处?就算日后东窗事发,他也可以冠冕堂皇说,木料泥沙确实不宜再用。
他一日也不敢忘记周文思的死因。
他自是忿恨,从前对干爹的敬慕之情也夹杂上了些别的。
他恨不得杀之泄愤,可又清楚自己的能力和地位。然而又忍不住攀炎附势,若没有干爹,他也不会成为内官监掌印。
他深知此位来的不光彩。这位置,一片风光下,掩盖的是他在宫中唯一交心之人的尸体。
他千万般愁绪,心如刀绞般疼痛。
他始终不是周文思。他在世时,虽身为内官监掌印,可生活拮据不沾风雪,两袖清风,日日夜夜与他蜷卧在那狭小局促的直房里,穿衣住行都不僭越,恪尽职守。休沐也严格遵守宫中规章制度,不像他这般恣意。
莫雀生心中苦笑一声,他当内官监掌印不过短短半年,行为举止却极为老道圆滑。
亏他还经常腆着脸问周文思经纶道理,一点圣贤人的气息都没有沾上。
吴拙言这面正在筹办去江南的事宜。
江南地貌广阔,长江以南、南岭以北,方圆千里,都为吴越。就像先前与莫雀生说的,她并没有准确的路线,寻到病因就返程。因此,筹办就有些许困难。
江青芸眉眼流露出忧忠之色。
她踟蹰片刻,看着兴致勃勃收拾行李的吴拙言,还是开口道:“阿言……此行必去不可吗?”
“嫂嫂,我知你是忧心我。”她指尖悬空,在两身衣服中犹豫,“可你也知,我忧心京城的百姓。”
江青芸自是知道。当年她出去支摊,一部分缘由是与家中赌气,但她看得仔细分明,她这个小姑子,是有一颗悬壶济世的心的。
江青芸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暗中对吴善道说了句抱歉,他这个妹妹,骨子里可是固执得很,谁来也是劝不动的。
看着面前的少女在左右两件月白色衣裳中来回犹豫,她神色微松,不禁勾起了嘴角,道:“你对衣裳的模样还甚是长情,多年来买的款式都是一样的。”
“我这个人就是这性子,”最终选了料子更耐磨的那件,递给了一旁的婢女,“看上了,就认定了。”
她转身,刚想叠起铺在床上的另一件,却发生不知何时,衣袂处被勾破了一个大洞。只不过布料层层叠叠,竟将此遮掩去了,叫她未曾察觉。
她垂下眸子,低语道:“将这件……丢了吧。”
江青芸知她性子,示意婢女收起那件破洞的衣裳,退下了。她向来喜素裳,叫人一打眼以为性子内敛沉稳。可若与她深交,方才知这个姑娘,性子是极为张扬鲜明的,她喜爱人与物,全凭自己性子,不顾他人言语,可以豪掷千金于戏子,却对容不得衣裳的半点污垢。
江青芸娘家也是商贾人家,可从不允许她抛头露面。因此在到吴家之前,她一直待嫁闺中,从未有像吴拙言能够游历江南的机会。看着她收拾的动作,心中除了担忧,也升起了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歆羡之情。
“江南的风光,听说是极好的。”她语气里透露出一丝神往,“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吴拙言笑吟吟接上,“嫂嫂要不要与我一起?”
江青芸苦笑,“我倒也想。只不过宴宴还小,我不在家照顾她,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
吴拙言道:“没事,等宴宴大了,我带她出去游历。”
江青芸含笑,她自知宴宴最喜她这个小姑姑。
“那你日子订下了吗?”
她拍了拍手,发出两声清脆的响声,满意地表示着她的行李收拾妥当。
“订下了,”她眼中点点狡黠,“明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