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定是这个当红儿角儿私下瞧她模样好,出手又大方,使出浑身解数将她留下罢了。
哼。他无声冷哼一声,眸子一道冷光泛过,等我将你这番身量全学来,看你怎么还敢造次!
他按耐心中怒火,皮笑肉不笑:“曲儿唱的不错。学了多少年了?”
“回爷的话,这都是从小的功夫,要个十年八载。”
莫雀生心一沉,童子功?那他还学不成了?
无妨,他要学的,还没有学不会的。
他点点头,漫不经心道:“……认得吴娘子?”
柳当红思索了一下,姓吴者多数,可常来听戏的吴姓娘子,他只认得一人。他不禁撩了下眼皮,飞速看了一眼青衣男子。
难不成是自个儿想错了?这不是来寻乐子的,是吴娘子夫家寻来了?可吴娘子也未曾言语她成亲了啊!他随即有些害怕担忧,平日没少见官员夫人来他们戏楼大张旗鼓地抓人回去,那简直闹的鸡飞狗跳,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模样,弄的官老爷颜面丢尽了才作罢。
他悻悻,到了吴娘子这出儿,怎么变得夫家出来出来捉奸了?
不对,什么捉奸。他和吴娘子可是清清白白。
想到这儿,他腰杆微微挺直了些,道:“认得。吴娘子去年年常来听戏,不过已有小半年未来了。”
“她都听些什么曲儿?”
“吴娘子什么曲儿都听……排什么听什么,《还魂记》的排次多,她听得也多。”
“你每日都上台?”
“……小人是隔日排场。”
莫雀生颔首,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扔到他怀里。
“没排场的日子去城南巷第二户人家,一次一锭银子。”
“记得带上你唱戏的装头。”
莫雀生交代好柳当红之后欲要返身。柳当红得了银子,忙点头哈腰,颇为殷勤地给莫雀生引路。
他跟着柳当红的步子,戏楼中的熏香异常浓郁厚重,总让他时不时想起干爹直房内的熏香,也是这般熏人头晕。
他闻得头疼,想在上楼前,找个空地儿透透气。喊住了柳当红,让他先退下。
柳当红得了赏又不用伺候人,自是欣喜万分,微微俯身行礼就款款而去了。
莫雀生在楼中踱步,这花戏楼不是露天戏楼,戏台是搭建在楼里底层的。楼里不分昼夜门窗紧闭,因此也需常年点着蜡烛,总而言之,若待久了,恐怕连时辰也分不清。
莫雀生心中古怪,寻常戏楼都是在院中露天搭建,全然不似这封闭全裹,不见半点天日。如此混淆视听,不分昼夜昼夜,倒有些……
他微微蹙眉,实在是被熏的无法,晕头转向沿着回廊走了一弯又一拐,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何处。似见门内有人嘈杂高声宣扬,也透露了些光亮,不假思索推开了门。
一股更呛人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莫雀生熟悉至极,是炎日闷过头的尿骚味和汗臭味,其间还夹杂着股股刺鼻的熏料味。这气味直熏他眼眶,一时间他竟没忍住,转身欲呕。
屋里光线昏黄,几盏油灯被烟火熏得发黑,灯芯抖着,照得人影忽长忽短。桌案粗糙,边角磕碰得发白,铜钱、碎银随意堆着,叮当作响。
有人卷着袖子吆喝,有人伏在桌前屏气凝神,喉咙里却压着一口喘不匀的气,仿佛下一瞬便要炸开。
“哈!大人又输了!”
“你莫不是出千了!”
“技不如人莫要诋毁!输了就服输!”
输了的那人似乎极为不情愿,本就凶神恶煞的面上更是狰狞扭曲。他伸手从衣袋中掏了半天,却毫无物什。旁人似乎早就看透,不屑讽刺他道:“没钱就不要来赌!”
“莫要等到下次,不断几根手指是出不去的!”
那人似被气急了,脸红脖子粗,狠狠咬着牙,不断喘着粗气,就在大家以为他不会有什么动作的时候。他猝然一怒之下将腰间物什扯了下来,扔在赌桌上。
竟是指挥使司腰牌。
人群立刻爆出一阵嘘唏声,有人惊恐,有人乍舌,更多者则是翘首以盼的幸灾乐祸。
“李大人,当真是阔绰极了!”
李嵩仍红着脸,听到这恭维话后,面色才没那般难看,但仍充满不屑。他冷哼一声:“继续!”
赌桌上有开始热闹起来,大伙熙熙攘攘攮成一团,唾沫横飞,衣襟交错,肩挨着肩,脚踩着脚,地上铺的草席早被踩得油腻发亮,混着酒渍与不知来路的污痕。
摇骰子之人左右翻飞,叫人眼花缭乱。大伙儿的眼珠子似被黏着走了一半,上下飘飞。只听一声怒喝,伙计狠狠将竹筒掷于桌上。
众人屏息凝神,李嵩双眼爬满了血丝,额角青筋暴起。
伙计缓缓开盖。
“哈!赢了!”李嵩狂呼,他仰头大笑,似匡扶正义归来的游侠般,好不肆意快活,“老子就是这般好运道!”
他长手一揽,将赌桌上所有的押宝拢进怀里。大伙见自己全输尽了,悻悻然作罢,全散了伙。
原来这戏楼中竟藏着赌场。
当今律例一直明令禁止赌博之风。禁赌诏令反复下达,原以为有所控制,却没想到只是由明桩转为了暗桩。
莫雀生将自身藏匿于黑暗中,待屋内鸟兽散尽后,李嵩收拾好今日赢来的赌钱,才晃眼发现屋内竟还余一人。
他眯着眼,待暗中人走出于明处,缓缓道:“……鹊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