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知当朝严禁赌博之风,朝中官员更是被明令禁止?”
私设赌场本就是禁忌,戏楼也是知晓这点,故意将只点了几支火烛,李嵩难以在暗处分辨此人,于一点光亮处才认出来。
他原心下一惊,待看清模样后紧绷的身躯立刻放松,他一哂道:“自是知晓,鹊公公要不要赌一把?”
随即又拍了下脑袋,佯装暗恼:“瞧我这记性,忘了今儿手气太好,全赢了去,现下也没人捧场了。”言语间尽显狂妄,丝毫不见身为江南卫所指挥使而聚众赌博的羞愧。
李嵩自然不怕,他能寻到此处隐蔽赌场,少不了魏秉笔的指点。那日在宫中与莫雀生打过照面,心下将他归为同一阵营,对他也不甚警惕。
莫雀生神色无常,淡然道:“李千户好手气,最后一局力挽狂澜,大显神通了。”
李嵩哪能听不出他的暗讽之词,可他剑走偏锋,赢了最后一把,自是欢喜,不愿与他争口舌之风。他嗤之以鼻,轻蔑道:“倒是扫了鹊公公的兴致了。”
他本欲收起财钱,就离了此处,赢了一把,自是要去喝花酒,找个快活地寻欢作乐。未曾想面前人道:“……李千户方才压的是什么?”
李嵩一听便恼了火,心道这小宦官真是没眼力,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他在宫中干活,不清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么?他本生的人高马大,此刻缓步走向莫雀生,犹如黑云峻山般压迫而来,他不怒而威,打量着莫雀生。
莫雀生抬眸睨着他,面色不改。
李嵩眯了眼,不善地端详了一番面前人。
屋内昏暗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挥散不去的酸臭味和令人作呕的油脂味。
莫雀生面容晦涩不明。
李嵩倏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薄又狎昵:“怎么?本官压的什么鹊公公都要指点一二?”
“莫不是被压的久了,自己也想上去替一替?”
莫雀生此刻若还不懂他言下之意,这几年内廷摸爬滚打的日子都是喂了狗了。
他心中欲呕吐,用了几分劲拍开李嵩的手,拧着眉头嫌恶道:“李千户竟是有这癖好之人。”
李嵩最是瞧不起内廷宦官,更不会与他们亲昵。宦官多为胆小鼠辈,整日苟且偷生,没甚胆量。
方才这话只不过借颓靡之风讽刺莫雀生,却没想到自己被人嫌弃了,当下便面如沉水,狠狠甩袖离开。
“本官劝鹊公公莫要多管闲事。”
莫雀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微沉。
他摩挲了下巴,仿佛方才的禁锢仍在。他不免升起一股厌烦,心觉这屋内气味杂乱,更是惹得他烦躁不安。
方才李嵩捏着他的下巴时,他明显感受出指尖带茧。他是武官,手中带茧自是寻常,只不过看今日赌桌上的气势做派,怕不是还沾了几分赌徒的原因。
……赌徒。
李嵩随意将令牌压在桌上的场景在他面前挥之不去,这般恣意,令人乍舌。
行事作风老派,必定是多年赌徒。可据他所知,朝中官员月例了了,远不足以支撑他的赌瘾。
况且方才,他一副根本就不怕这件事被他人知晓的模样……
他与李嵩也只在干爹那见过一面。
干爹。莫雀生眸光微闪,是了,干爹。李嵩想必是将他认为魏秉笔一党,自是不怕他捅破他好赌之事。那恐怕这处暗桩,也是和魏秉笔脱不了干系。
私下赌场暗桩。莫雀生心中长吁一口,干爹真是只手遮天了。
他倏然想到了吴拙言津津乐道的话本子,有时候还会念上几句。
树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
那他既然选择走了这条道,莫雀生嘴角轻勾,阴鸷的狠意掩也不掩,那就让他走得痛快罢。
吴聂周三人又将一场听完,莫雀生才堪堪回来。
他掸了掸袖子,甫坐下,周文逸道:“莫哥哥去哪儿了,这么久,茶都凉了。”
莫雀生抬手,示意伺候的小儿重新上一壶茶,撩了眼皮道:“楼内有些闷的慌,出去换了口气儿。”
吴拙言笑道:“是我们考虑不周了,久于室内难免喘不上气来。这戏也唱完了,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三位女子早就闷了半天了,自是毫无意见。
莫雀生又是个事事以吴拙言为主的人,遂也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春意盎然之时,暖风吹拂杨柳梢,街衢上浮着点点柳絮,惹得周文逸喷嚏直打。
吴拙言见她一路揉着鼻子,猜测应是鼻炎,春日空气柳絮夹着花粉,着实不宜出门。就让聂明夷陪她先回白玉楼。
周文逸多有不舍,最终得了莫雀生一句“日后会常出宫的”方才安心挽着聂明夷离去。
吴拙言失笑,扭头拉过莫雀生的手,轻声道:“走吧,陪我逛逛。”
莫雀生的手宽厚而温暖。吴拙言不止一次想到,宠物店挑狗,也是看狗子的爪子大不大,爪子越大,意味着狗子越强壮。
她莞尔一笑,雀生人虽瘦,爪子却挺大。
他眼观鼻鼻观心时,瞥见一旁女子偷笑,偏过头去,也不由笑道:“怎么了?”
吴拙言摇了摇头,不言语,拉着他逛起了摊子。商贩见二人衣着不凡,许是什么大户人家,立刻点头哈腰了起来:“夫人,好眼光!这是新进的字画,可是李太白的亲笔。只需五两银子。”
吴拙言哑然,她不过随手拿起来看看。可这小贩也真口出狂言,李太白的亲笔,她只在百年之后见过那唯一一副藏于故宫的《上阳台帖》。若这是真迹,怎么可能流落于民间?
还五两银子?五个孔方兄她都嫌不值。哪个冤大头会买这明显仿制的破烂货?
“好嘞大人!您拿好。”
莫雀生接过小二包起来的字画,转头看向一脸复杂的吴拙言,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