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青蛙,青蛙到死都以为自己只是进入了梦乡。
拥有一双健康的双足,于身体,于心理,都是至关重要的。
吴拙言看着这个招人喜欢的小姑娘,眼底满是怜爱。
她喜欢看吴宴宴从小就能奔跑,就能跳跃,她能靠着她的双脚去丈量每一寸土地,去享受春夏秋冬的时令变迁,去感受山壑清流的广袤无际,去体验大江南北的人文风俗。
而不是困于这三寸金莲之下。
“阿言,你一会要食午膳吗?”
吴拙言被撤回思绪,思索道:“不了。一会约了人去听戏。”
“听戏!我也要去!”吴宴宴最好黏着她,此番更是撒泼打滚央求着一起,“阿言带上我!”
吴拙言刚要开口,只听的屋外一声肃然呵斥:“宴宴,你这番什么模样!叫人看了笑话去!”
旁边的侍女强忍笑意,吴善道瞥了一眼,侍女们霎时噤声。
吴宴宴自小是怕她这冷面爹爹的,她心中犯怵,乖乖爬起来,没了方才半分泼猴样。
吴拙言忍俊不禁,心道,这小丫头还是得她爹来压。
吴善道自顾坐下,倒了盏茶,问:“一会出去听戏?”
“嗯。”她颔首,“所以这茶怕是不能陪兄长喝了。”
“怎么不去支棱你那摊子了?”
“今儿约了人,总归要赴约的。”她一饮而尽最后一口茶,生怕吴善道拉着她说些令她头疼的话,拍了拍袍子,摸了摸吴宴宴的脑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吴宴宴一人心惊胆颤地站在她爹身边,小心翼翼眄着她爹的表情。
自从除夕那夜之后,吴善道来寻这个胞妹,要么就是逮不到人,要么就是说不到两句话,见他似洪水猛兽般,寻了个机会逃了。
……他长得这么凶神恶煞么。
吴善道心中纳闷,殊不知任何人碰到了家长里短催婚催生,这自身气质几自带一股幽怨之气,酽酽然挥发不去。
吴拙言先去了趟白玉楼。捎上聂明夷与周文逸一道去花戏楼。
她甫入内,被聂明夷安排过的伙计喊了声“二小姐”,引她去了二层阁楼。
“你这字!写的跟狗爬一样!”
“你以为你写的极好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佛朗机人在画符咒我呢!”
“你你你,小丫头片子!”
房内传来桌椅拖拉与纷杂沓至的脚步声,吴拙言在心中无奈摇了摇头,她伸手推开门,果然房内如她所料般混战。
桌椅早就摆的东一件西一件,桌上的宣纸也被溅出的茶水而浸透,上面的墨色晕的不成形——可能原本也无甚形。
二人吵闹之间,只为吴拙言短暂休战了一瞬,接着又你一句我一句吵了起来。
吴拙言千万分不想当这和事佬,两人这争吵不休倒不是第一日见了。说来好玩,原以为周文逸是个温良性子,没想到和聂明夷处一块,倒变成了炮仗,一点就炸。
“大哥不说二弟,你俩这字,啧。”吴拙言拿起宣纸,勉强分辨了一下,“不堪入目。”
三人当中,就吴拙言书读得最多,字写的做好。二人自然不敢顶嘴,默默忍下了这口气。
聂明夷死皮赖脸:“那我活的年岁比她长上那么多,书自然也是比她多读上那么几年……字肯定写的也比她好上几分……”
周文逸被憋红了脸,当她正忍不住反驳之际,吴拙言道:“你还好意思说自己书读得多?我认得你起,到如今,房中的书从那时起买来啥样就啥样,翻开都崭新的。”
聂明夷自知理亏,也不跟她争辩。
与比自己年少者争辩,传出去多不好听啊,她这个老,就爱这个幼。
她纡尊降贵,自我十分通透,左手挽着吴拙言,右手拉着气鼓鼓的周文逸,大笑一声。
“走!看戏去。”
三人到时,莫雀生早已包下了一间包厢等候。
周文逸许久未见莫雀生,自是十分思念。兴奋地拉着他细细说道她在白玉楼上工的日常。
莫雀生观察她的言语,不见半分委屈与哀愁,提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了。
想必白玉楼的日子过得极为舒坦,周文逸也没有再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伤之中了。
他一只耳朵听着周文逸的话,另一只耳朵却极力听着吴拙言和聂明夷的交谈。
“今日唱的是哪出戏?”
“听来像是王实甫的《西厢记》。”
“《西厢记》?”吴拙言看着戏台上水袖飘飞的二人,饶有兴致,“是出好戏。”
聂明夷懒懒倚着紫檀木栏,“自然。这张生是你素来赏脸的那位脸面。”
“他这身打扮,我倒是有些没认得出来。”她目光随着台上那个姿态轻巧的身影,神态十分认真。
聂明夷注意到身后有人的目光立刻射了过来,心中坏笑一声,怼了怼她,揶揄道:“是不是比之前更俊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