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可否伸舌?”
吴拙言细细观察了一下面前端坐着的珠光宝气的美妇。
美妇肤若凝脂,圆目微瞪,水汪汪地含着一丝担忧。她坐立不安,但是又极难以启齿,一瞟吴拙言,又立刻移开。
吴拙言自是清楚她想知道什么,她让身边伺候的侍从下去,道:“嫂子不必忧心。不是什么大病,但是能否……”
她顿了一下,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口,“能否褪去下裙,我需要再检查一下……”
江青芸果然面露难色,“这……”
吴拙言深知此时最讲究礼仪分寸,因此极多身患隐疾的女子都羞于寻医看诊,即便是寻了,大多也是草草了事,因此即使自己瘙痒难忍万分,也无处宣泄。
江青芸看着身着白衣,一脸淡然的吴拙言,脸上飞显一抹红云。
她自从嫁到吴家,一路看着她这个小姑子长大。
从伶俐活脱的稚子,长成了如今能够独当一面的京城有名医师,对她的医术自是十分信任的。
她咬了咬唇,细声说:“那……劳烦阿言了。”
江青芸躺于贵妃榻上,褪去了层层衣衫,将双腿分开。她有些羞赧,白净的脖子连着面颊红了一片。
吴拙言手脚麻利,立刻得出了结果。也分辨出江青芸有些难处,结束了就立刻让她穿起下裙。
不多时,待江青芸从画屏后走出,吴拙言递给了她一杯温好的茶。
两人捧茗浅尝。待江青芸面上红色尽数褪去,她缓缓开口,“这不是什么大病,有些炎症罢了。”
江青芸昨日有些忧心忡忡地来寻她,道自己月事极为不规律,经量也极为异常,□□瘙痒难忍。
她羞于找外头郎中看诊,想到自家小姑子,就来劳烦她帮忙瞧瞧。
吴拙言一看,其实就是普通的妇科病,没什么严重的。
她道:“保持干燥卫生,莫要久坐,饮食清淡就行。”
江青芸点头,一一记下,颇带了些感激地看向吴拙言。
吴拙言自知她意思,加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
妇科病自古以来都被人蒙上一层隐晦的色彩,似乎就是私生活不检点、不自爱。实际上,女性的身体本就非常脆弱,长时间憋尿会得,行闺房之事也会得,甚至久坐都会得。
造成病症的原因数不胜数。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有心之人若是想造谣生事,那看什么都是脏的。
她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女性的处境从古至今都如此举步维艰。
“阿言!”一个模糊的鹅黄色团子从门外一溜烟冲进她怀里,她手上一个用劲,将怀中的外甥女抱在怀中,嬉笑道:“怎么又沉了些?”
吴宴宴小手亲昵地搂着吴拙言,额头贴额头,杏眼儿亮晶晶:“真的吗?那我要少吃些了!”
“什么少吃些?”她看着这鬼马精灵的女孩,“想吃多少吃多少!只要吃得开心,吃的快活!”
吴宴宴最喜欢她这个小姑姑,直搂着她不肯撒手,埋在她颈窝里和她讲小话儿。
江青芸坐在一旁,失笑道:“宴宴,又没大没小了。”
“才没有!阿言允我换她阿言了!”
吴拙言点了点头。她自然不在乎这些虚称。
江青芸知道吴宴宴最黏她这个小姑姑,也放任她去了。她边喝着茶,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道:“宴宴,一会别忘了裹足。”
吴拙言微微蹙眉,倏地又舒展开,笑吟吟地转头对江青芸道:“……嫂子,不如今日让我来做吧?”
江青芸一贯是相信她的,摆了摆手就应允了。吴拙言抱着吴宴宴到了自己房中,让她安分坐在凳子上,自己则半蹲在她面前,与她齐平。
吴宴宴摆晃着自己的脚,一颠一摇,梳了两个小辫的脑袋一歪,满眼都是她喜欢的阿言。
“阿言,还是老样子么?”
“嗯。知道该如何和你爹娘言语吧?”
吴宴宴笑吟吟地看她,用力点头:“我知道!”
吴拙言手上三下五除二,将缠足带松松垮垮裹了一下,甚至还留了一尺余地。这个裹法十分巧妙,从外形看不出丝毫差异。
吴宴宴翘着脚,打量着自己被裹得重重叠叠的双足,心觉有趣极了,道:“阿言……这像不像你常说的……”
“木乃伊!”
吴拙言失笑,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下地走走。”
小姑娘一个蹦跳到地上,跺了跺脚,小跑了几步,向她展示自己任何不适。
她招手让小姑娘站到她面前,轻轻挂了挂她的鼻子,嘱咐着她,如果下次她娘要再给她裹足,就说要等到阿言回来。
小姑娘狠狠点了点头,又开始搂着她,恋恋不舍地拉着她的手。
那洁白如玉的缠住带,像极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蟒,一口一口将人缠住,最后窒息而死。
她眸光流转,忽然想到了听戏时那些公子哥的高声阔谈:
涂香莫惜莲承步,长愁罗袜凌波去。只见舞回风,都无行处踪;偷穿宫样稳,并立双趺困;纤妙说应难,须从掌上看。
吴拙言嗤之以鼻,这股风潮背后自是少不了文人墨客的三言两笔,可是更少不了三纲五常的宋明理学。这些畸形的审美与道理约束,将妇女的忠贞和服从长期束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