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舒服的。
自他坐上内官监掌印的位子起,来往脚步便换了声调。往日他行走廊下,旁人只当没看见,顶多低头敷衍一礼;如今却是远远瞧见,便先驻足,笑容提前挂好,言辞也放得极软。
这几个月,魏秉笔频频唤他过去,让他替着出面。去见人、去接洽、去“替干爹走一趟”。?有的是商户,有的是地方来的生面孔,有的甚至连名帖都不敢明递,只托中间人含糊带一句“想请鹊掌印喝杯茶”。
从前他低眉顺眼站在廊下听差,如今却被推到了台前。
这种变化并不喧哗,却日日叠加,叫人想不察觉都难。
从莫雀生被允许踏入两人的交谈起,到李嵩的离开,他心中升起一股模糊而笃定的预感。
魏秉笔看向他,漫不经心道:“你可知江南年产粮量多少?”
莫雀生打小就生在京城,江南一带离京甚远,他不曾详知。他垂首立着,没有贸然作答。
看着面前睇视缄口之人,魏秉笔自顾自继续道。
“江南一年熟稻在三千余万石上下,总丁口不过两千余万。即便自给自足,年年仍有余粮数百万石。这些粮食循漕运北上,入京售卖。可京城满打满算,不过百万余口人,哪里吃得尽。”
“总归不能浪费罢。”他垂目抿了口茶,看着青玉盏中飘飘悠悠的茶叶梗,饶有兴致道,“近日三大殿修缮进度如何?”
三大殿的修缮已有数月,原不归内官监负责,可魏秉笔拟了道圣旨,便将差事尽数拦了过来,名义上让莫雀生总揽调度,实则交给经验丰富的巧手木匠工人做即可,他站在一边只需派遣相关人员。
“回魏秉笔,中极殿的金柱快成了。”
魏秉笔点了点头:“圣上日夜监工过问,工匠应是不敢懈怠。”
“修缮所用木料、泥沙可有剩?”
莫雀生沉吟半响,道:“……似有些许,但具体数目尚未清单。”
上头传来一轻声“呵”,脚步声从原及近,直到他看到那双精致刺绣的皂靴鞋尖。
“即有剩料,自然不能浪费。木料泥沙都送与宫外西直门外善化坊。”
莫雀生心中骤然一沉。
修缮余料理应封存于内廷,来去皆需造册存档,更遑论私自运出宫外。
莫雀生一下犯了难,心道:干爹这模样,必定不会走规章制度。宫中修缮向来铺张浪费,前期储备远远超出实际所用,因此就算是剩料,数目也超出寻常人家所想。
干爹要这么多残料,究竟为何?
他又想到了方才听到的对话,江南产粮……
一个想法清晰地浮现在他的心头。
他薄汗微出,开口试探:“……宫中剩料大抵都是些边角残料,都是些只能送去当木柴烧了的家伙,干爹何必大费周章运出宫去?”
上头半晌没出声,瞬时堂中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呵。”声音重新响起,“咱家宫外有处私宅子要修缮罢。”
“客氏不喜民间木料泥沙,总嫌粗劣,偏觉得宫里的用着顺眼。自家女人要的东西,可不能敷衍了事。”
“你也是有对食的人,自然明白咱家的意思罢?”
魏秉笔话放于此,莫雀生自然不能再推脱。这剩料必定是不能放在宫中了。
他得了应许,心中长叹一口气,低眉垂眸离开这香气逼人的暖堂中。
他上任数月,内廷各司掌印都一一结识相处过,对许多暗渠道路十分摸清了个八九分。
干爹这是要两头辔行啊。
一头加征商税,一头在粮中掺沙。
这是干爹惯用的手段。他长吁一口气,目光深沉,看向远处那碧波浩渺的湖泊。此刻已是三月末旬,冬日的寒尽未褪去,空气中仍夹杂着一些寒意。就像是去年天气热得过人,今儿冬也寒得刺骨。
花草树木不似人有情,它们依旧顾着自己的纤细姿容,迎春绽放。
飞絮飘落,湖边杨柳欹斜,柳叶儿早已返青。
身着统一宫装的宫女宦官迎见了他,纷纷驻足行礼,随即又像是一群鱼群一样游来游去,井然有序地在三宫六院中穿梭。
“鹊公公好。”
“奴才见过鹊掌印。”
……
声音此起彼伏,又极快散去。
莫雀生漫无目的地走在这一望无际的白玉板砖上,这条道路中通而又笔直,无阻得却像永远走不到尽头。
他停驻于狗房门口。
屋内传来少年清亮的声音,与女子温和的低语。
他此刻竟无比迫切地想推门入内,他也这么做了。
吴拙言正拿着缰绳给双生子量身高。
双生子过了年拔高了个,跟春笋一样窜得极快。二人在在娘胎里就养成了凡事都要争一争的性子,眼下更是偷摸垫着脚、仰着头,占尽一切便宜,只为挣上那么一寸高。
吴拙言眼里噙着笑,看着他俩耍着小孩子脾性争执,倒有几分有趣。她轻敲了平安的头,又捏低了喜乐的下巴,将二人调整为绝对公平的状态,环臂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二人沉吟不语。
背对背的双生子一股紧张感急遽从彼此心中升起,他俩憋着口气,红着脸数次瞥着吴拙言,等着她拉下着最后的缰绳。
“我怎么瞧着……,”她走近了些,伸手压了压二人的头顶,“喜乐好像要更高些。”
“什么?!”平安不可置信的高呼,吓得仍存活于世上的戴冠郎一个展翅高飞,“吴娘子你莫不是看花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