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乐此刻正高兴呢,这么多年终于压了平安一头。一听这话,忙不迭替吴拙言争辩:“什么意思?怎么我比你高,就是吴娘子看花了眼!”
平安喜乐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呛起嘴来,两人吵的脸红脖子粗,额上青筋若影若现地暴起。
吴拙言在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悠闲地喝了口茶,乐不思蜀地看着吵得不可开支的两人。
她余光看到门口站了个人,扭头发现是莫雀生,又赶紧起身拍了拍双双红着脸的双生子。
“干爹好!”
“嗯。”他走上前去,分别摸了摸二人的脑袋,“喜乐没比你高,吴娘子在逗你们玩呢。”
几家欢乐几家愁,看着垮着个脸的喜乐,平安内心阴险狂笑:不比你高,也不会比你矮!要想超过我,等下辈子重新投胎吧!
看着黯然神伤的喜乐,吴拙言弯了眉眼,心觉这两双生子甚是好玩。她拉着莫雀生坐下,倒了盏茶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茶?”他抿了一口,蹙紧眉头,“我之前给你的松萝贡焙呢。”
那是礼部侍郎贺他私宅落成时所赠,说是今岁头采,色香俱全。他只喝过一次,便送了她。知道她常来狗房,也备了些在此。
吴拙言目光从他面上移到漂浮于茶盏中的茶叶上。叶色灰绿,条索松散,浮在水面久不下沉,像被水托着的碎羽。
她道:“我没有那么挑剔,有什么茶就喝什么了。”
见他似有些不悦,又解释了一句:“今日来的匆匆,没注意狗房中的松萝贡焙的摆放。”
“今日怎么进宫了?”
他担任内官监掌印之后,无暇顾及御狗监,大多数让平安喜乐值班。北犬秋猎的伤势早就痊愈,一年过下来甚至还圆润了不少。吴拙言也就回到了城墙和宫中两头跑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墙根处给寻常百姓望闻问切,偶尔会进宫给明妃调理身子。她的盛名早就在宫中传开,有些妃子也就慕名请她去看病。
因此二人相处时间总是少的。他垂于身侧的手指蜷曲着,到了嘴边的话停了又停。
吴拙言没注意他的情绪,回道:“想着好久没见你了,寻了个由头进宫,可又怕耽误你,就想着碰碰运气能不能遇见鹊掌印,也没有与你提前支会一声。”
蜷曲的手指慢慢放松了。
莫雀生觉得自己愈发奇怪了,他一日见不到吴拙言,心里便像是有针扎似的烦躁不安,之前数日不见的日子也是有的,怎么如今就这般按耐不住。
他曾经无数次想开口将吴拙言留置宫中,以他眼下的官职,这些都不成话下。给她在太医院随便安排个活,无人敢置喙。
只不过他知道她心中不愿。
她一向如此,为人处事沉稳有方寸,知情达理,实则内心不甘寻常陈规旧章。宫中循规蹈矩的框框条条框框向来叫她头疼脑热,厌恶半分,她自是个洒脱无拘之人,这朝廷寰宇,她向来不屑一顾。
可是他又忍不住,他害怕失去。周文思不愿意屈伸,贞守心中的道义,最后只留伤心给周文逸。他舍不得吴拙言,他不想离开她,所以他没办法,他知道面前的路是干爹给他铺的龙潭虎穴,可是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他不是周文思,他做不到刚毅果断抛下一切,甚至这一切中还有他的亲妹妹。
“雀生?”
白皙如玉的指尖在他面前晃了晃,将他思绪扯回。
“你怎么不说话了?”
她毫不掩饰面上的担忧:“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
“不累。吃了。”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松松垮垮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晃,他不禁伸手轻抚那如砚台倾倒般的发尾。
顺滑且带了点凉意,是想象中的触感。
他伸手从怀中摸出了一个物什,递到吴拙言手掌中时还带着温热。
玉质极细,色泽温润,不见半点杂纹,簪身修得极素,只在尾端略作起伏,线条柔和,像一截被水磨久了的雪骨。簪头并不张扬,没有金银嵌饰,只浅浅雕了个收势,近看才见工细。
她看这白玉簪子,在阳光下泛着盈盈的流光。心道这玩意儿肯定价格不凡,不像是寻常摊贩上能买的。
她有些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簪子,目光却略带揶揄地看向他。
莫雀生一向撑不住她的目光。他解释道:“这是干爹今日赏我的。”
吴拙言心下了然。自从莫雀生接过这个位置,赏赐日益可见得多了。魏秉笔赠的是顶尖好的玩意儿。
她转身背对着莫雀生,让他给自己挽上。莫雀生从善如流地接过,以手为梳滑过她的乌丝。
他眸色微沉。
他本就比她要高上一头,现站在她身后,轻而易举地将人拢在怀里。可是却有保持着适当的分寸,不让怀中人注意到。
他看不见女子的面庞,只听见她玑珠撞玉般的声音闷闷传来:“……你这日子也倒是好起来了,都当上贪官了。”
他手上一愣,心中一紧,后察觉这只是她的调侃之言,又继续手上动作了。
“不过这样也好,”身前女子依旧絮絮叨叨,似有些抱怨,“你之前过得也忒穷了些。”
得赏,又不是贪污。牛马还要有加班费呢。
她回想起半年多前看到的那个怯生生的宦官,连衣角都洗得发白。
而眼下,她轻轻偏了头,打量着他的侧脸。
背也不驼了,腰杆也直了,衣裳穿的也体面了。就是还是过于瘦条了些。
莫雀生注意她的小动作,道:“阿言,莫乱动。”
嗯,她收回目光,重新偏过头,人也变得沉稳了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