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这宫内宫外,就当我是你哥哥。
你就当我是哥哥。
莫雀生倏然睁开眼,只觉得眼眶酸涩疼痛,外头白光照射进室内,一时间叫他睁不开眼。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粗糙的掌心,虎口有旧茧,是多年差事磨出来的。
他恹恹心道:又梦到周文思了。
院中那间房内传来双生子玩笑的打闹声。
同一个院中的那间房,他早已腾给了平安、喜乐。
他打心里不愿意每日夤夜披星戴月回来后,还看这死寂的直房,随意遣了个理由,让双生子搬了过来,平添了点生气。
他故意存了份心,将自己置身于繁杂琐事的忙碌漩涡中,只是想让自己每夜能够酣然入睡。
他白日并无闲暇抽神去怀念周文思,到了夤夜回直房时,更是倒头就睡。周文思也如同他在世的性子般沉稳而知趣,极少再出现于他的梦中。
他想起了那日干爹的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而又精明。语气含着一股惋惜和惆怅,随即不容置喙地宣告了周文思的死讯。
他知道宫内有一种处置有罪宫人最普通的方法,名曰“漂送”。
将人抛掷于护城河道,一路随着流势而漂至宫外。
这么冷的天。
莫雀生站于榻前,喉头微紧。
他脚不沾地,匆匆赶到司礼监寻魏秉笔。
殿内炭火正旺,珠链半掩。莫雀生刚踏入一脚,却被里面二人低语声所拦住。他犹豫驻足,刚要避到廊下,魏秉笔的声音却传来。
“进来。”
莫雀生无声叹了口气,低头入内。
往常若干爹若与他人商议,他通常会被无端寻个由头遣走,今日怕是也有他的事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发现堂中除了那熟悉的红火曳撒外,还站有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壮如铁壁铜墙,披着半旧军氅,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落至颧骨的旧疤。眉目阴沉,隐隐约约带着一丝血气。
卫所武官。仅瞥了一眼,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现下宫中事务均经他手,朝廷官员的服饰他是有理由度,什么官职穿什么样式儿,他已了然于胸。
魏秉笔笑着看向他:“这是江南卫所的李千户,李嵩。”
莫雀生心中一紧,面色无常与李嵩颔首示意。“奴婢见过李千户。”
就像是驰骋沙场的武人向来瞧不起唇枪舌剑的谏官——李嵩觉得大男子竟整日于朝堂上叽叽喳喳地吵架,让他甚是看轻。
因此,他更看不起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宦官。
重重的的鼻息声传来,“见过鹊掌印。”
魏秉笔阴鸷般地眼神恻恻地盯着李嵩,自然也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慢悠悠转着手中刚从南山寺求得的佛珠,扯着尖细却又沙哑的嗓子,道:“江南年年水好,今年更甚。咱家听闻最近水路生意做的如日中天。”
民间商贾凡做生意的都要报关备案在册,李嵩自然省的。他点了点头:“江南的漕运多朝以来都负有盛名。江南富饶,气候温和湿润,极其适合农作物栽培。当地消耗不完的藜麦,尽数走了漕运,运到京城二度贩卖。”
“漕粮顺,商税不也得顺一顺。”
“这……这些年来住税和过税都翻了几倍,只怕再升……”
他听见魏秉笔讥笑了一下,极短促地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李嵩立刻缄口不言。
“这些事就不是咱家能能管、且管得的事了。”魏秉笔端茶抿了一口,笑意不达眼底,“这不正是卫所的职责么?”
“再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涨的税,都是替他们交的军饷呢。”
李嵩本有些犹豫不决的面色立刻变了,竟透露有些兴奋起来。
他抱拳揖礼,“下官定会把好商税。”
魏秉笔应了一声,那声调深远悠长。
他坐于紫檀雕花椅上,悠悠看向莫雀生。
等李嵩退去,他才开口。
“这几月的内官监掌印坐的可还舒服?”